第一章夜雨客

大朔崇武十七年，丙午仲春，夜。

倒春寒的雨，细密而冷，像无数根针，扎在青石镇蜿蜒的街巷里。陆斩放下手中锻打到一半的柴刀，听着铁砧上渐渐微弱的嗡鸣，望向铺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雨丝被风斜斜吹进檐下，打湿了门框。已是二更天，除了雨声，万籁俱寂。

他今年刚满十八，在这“徐家铁匠铺”做了五年学徒。师傅徐大锤三日前去了县城送一批农具，铺子里只剩他一人。本该早些歇下，可白日里那柄怎么也修不好的豁口旧刀，总在他心头晃——刀身纹理奇特，沉得不像凡铁，送来的人只留下钱，一句话也没多说。

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正打算关门落闩，一阵极其轻微、却又与雨声截然不同的“沙沙”声，突兀地钻进耳朵。像是湿透的布帛拖过石板，又像是……

陆斩猛地转身，手已下意识摸向门后那根枣木顶门杠。

一道黑影，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进了铺子半敞的门内，重重摔在堆积煤渣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冲散了铁与炭的味道。

那是个黑衣人，全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他蜷缩着，肩膀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最骇人的是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贯穿躯干，边缘皮肉外翻，在昏暗的油灯光下，能看到里面微微的反光——不知是断裂的骨头，还是别的什么。

黑衣人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糊满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垂死野兽最后迸发的凶光，直直刺向陆斩。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死死攥着的手，伸向陆斩。

那只手里，紧紧抓着一本焦黄、残破、被血浸透的册子。封皮边缘已被磨烂，露出里面同样染血的纸页。唯有正中央，四个仿佛用刀刻上去、又被血反复浸泡过的字，即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清晰得触目惊心：

《无归刀典》。

陆斩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听说过江湖，听说过刀光剑影，但那都像是茶楼说书先生嘴里的遥远故事。此刻，这故事带着浓稠的血腥味，砸进了他平静了十八年的人生。

“拿…拿着…”黑衣人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快…走…”

陆斩没动。不是不想，是腿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只是个铁匠学徒，会打几把菜刀锄头，会几下粗浅的拳脚防身，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见他不动，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厉色取代。他不知从哪涌出的力气，猛地将手中的册子，狠狠摁向自己胸前那恐怖的伤口！

“呃啊——！”一声压抑的惨嚎。那册子似乎并非凡物，边缘竟微微嵌入了血肉，暂时堵住了汹涌的血流。这场景诡异而恐怖。

黑衣人借着这剧痛激发的短暂清醒，死死盯着陆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咳出来的：“记住…找到了刀…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这江湖…这天下…容不下一个完整的‘无归客’！”

“什么是无归客？”陆斩喉咙发干，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

“呵…咳咳…”黑衣人咧开嘴，血沫不断涌出，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嘲讽的惨笑，“就是…像我们这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见了不该见的人…从此…天涯海角…生死…皆是无归路！”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骇人的光亮，如同燃尽的炭火，骤然熄灭。手臂无力垂下，那本摁在伤口上的《无归刀典》，啪嗒一声，掉落在混合着血、水和煤渣的地面上。

几乎同时——

“嚓、嚓、嚓……”

整齐、冰冷、带着明显韵律的脚步声，踏碎了密集的雨声，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铁匠铺门外。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雨水敲打在某种金属甲片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股比夜雨更寒、比血腥更厉的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小小的铁匠铺。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又急剧晃动，将陆斩骤然苍白的脸，和地上那具尸体、那本染血的册子，映照得明灭不定，鬼气森森。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

目光，再次落在那四个字上：

无归刀典。

门外，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穿透雨幕和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皇城司办事。”

“里面的人，交出逆匪及赃物。”

“否则，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陆斩的呼吸，停了。

下一刻，他猛地弯腰，一把抄起了地上那本粘腻、温热的染血册子。几乎在他手指触碰到封皮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手臂窜上心头——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烙铁般的灼意，以及……无穷无尽的、刀锋般的寂寥。

“哐当——！！！”

铺门，连同并不坚固的门框，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轰碎！木屑纷飞间，数道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腰佩狭长直刀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幽魂，沉默地踏入。

冰冷的雨和更冰冷的目光，一同落在陆斩身上，以及他手中那本再也无法隐藏的《无归刀典》上。

为首一人，缓缓抬起手，按上了刀柄。

陆斩握着册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只关心火候与铁胚温度的世界了。

前路，唯有扑面而来的、冰冷的雨。

和那柄，尚未出鞘，却已杀意凛然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