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御九渡，今年十七岁，打记事起，就生活在麒麟山山腰上一座巴掌大的道观里。

说是道观，其实简陋得很。前头一间小厅供着祖师像，往后连着三间瓦房：师父独居一间，我和师兄挤一间，剩下一间做厨房。厨房旁勉强隔出一小块地当茅厕，一到盛夏暑气蒸腾，那股子怪味直往天灵盖钻，熏得人连饭都咽不下去。

六岁那年，我总琢磨自己这名儿——御九渡，听着怪玄乎的。难不成是师父渡了九条河，才把我抱回来的？可麒麟山方圆百里全是连绵群山，山脚下只有个巴掌大的小镇，连条能行船的正经河都没有。

我壮着胆子去问师父。

他似乎轻叹了口气，跟着斜睨我一眼，满脸嫌弃地开口：“老子当年去拜访老友，回程路上捡的你。襁褓里套着个刻‘御’字的镯子，就取了‘御’；旁边刚好扔着个酒瓶，凑了个‘九’；‘渡’字嘛，顺口跟‘九’搭个韵。咋，九渡不好听，想改名？”

我忙不迭点头，话还没出口，师父就抢先道：“行，改叫八渡，你看咋样？”

一旁的师兄凛文听得直抽气，笑声跟猪哼似的：“八渡好啊，跟小日子的八嘎差不离，以后就叫你小八嘎，御八嘎！”他越笑越起劲，声音在小院里荡来荡去。

“你们才是八嘎！一个老八嘎，一个大八嘎！”我小声嘟囔。

师父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小八嘎，你再说一遍？”

“靠！你这个猥琐老八嘎，就会欺负我！”我不服气地喊，转身就往祖师前厅跑，扑通一声跪在神像前，扯着嗓子嚎：“祖师爷救命！师父要打死我了！”

话音刚落，师兄就从身后一把捞住我，笑着往回拖。

“师兄你放我下来！我把辣条全给你行不行！”我双脚乱蹬，拼命求饶。可他半点不为所动，笑嘻嘻把我拎到师父跟前，还一把拖下我的裤子，转头打趣：“靠，小八嘎屁股这么臭，肯定没擦干净。”

下一秒，屁股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道观里瞬间炸开我杀猪似的嚎叫。

我的师兄叫凛文，五岁就被他的父母扔在荒山里，刚好被师父撞见，带回观里养大。

我师父没有名字，至少我从没听过他的本名。来上香的香客，都恭恭敬敬称他一声玄玉道人。

师父虽是道士，却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半分法术。只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四五天不见人影。问他去哪，只淡淡一句“出去走走，透透气”。我才不信这套——他每次回来，阳气都虚得厉害，眼眶深陷，满脸疲惫，一进房倒头就睡，连饭都不吃。

我问过师兄，他性子老实，只说师父是出去降妖除魔。

我当场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腹诽：哪有除魔除得一身虚、倒头就睡的？分明是出去嫖娼了。

我能一眼瞧出他阳气不足，是因为从小跟着他学道术。

师父在外人面前藏得深，在我跟前却从不遮掩：抬手画符、念咒驱邪，甚至能不借任何外物，原地凭空而起。七岁那年我第一次见，眼睛都看直了，满心满眼全是崇拜。

他原本也想教师兄道术，可师兄总摇头，说自己天资愚钝，不是这块料。师父听了，也就不再勉强。

师父总说，他是一个门派的掌门。

我听了只嗤之以鼻——哪有掌门像他这样不着调？不过他教我的本事，倒是实打实的真东西：镇尸符、紫玄伏魔阵，我样样都练得熟练。

八岁那年，师父说斩妖除魔先得练胆。

这老暴君，竟半夜把我拖去麒麟山后山抓鬼。

起初我压根不信世上有鬼，可师父只是抬手在我眼前轻轻一拂，眼前骤然立起一个鬼魂：脸色惨白，长舌垂胸，一双眼睛全是眼白，死死盯着我，吓得我魂都飞了。

我刚想往师父身后躲，一转身却撞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抬头一看，一只通体黑毛的鼠妖直立在那，口水顺着獠牙往下滴，面目狰狞。我当场吓得差点晕过去，师父却坐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板着脸命令：必须解决这鬼和狐妖，不然就把我丢在这喂野物。

我又怕又慌，强压着颤抖使出学过的道术，耗掉两张镇邪符，才算勉强解决。

本以为只是一次试炼，没想到这老暴君说，往后每晚都得来，直到他满意为止。我满心抗议，却半点用没有。可转念一想，刚才自己不也亲手解决了妖和鬼？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种不用法器就能腾空而起的法术，后来才听师父说叫“地傅术”。我花了四五天学会，他却骂我笨，说自己半天就掌握了，骂我是傻子、二货，脑袋里装的全是水泥。我压根不在意，你骂你的，我学我的本事，几句话又掉不了一块肉。

我们这观，就叫玄玉观，以师父的道号命名。

虽在山腰，离山下小镇单程就要走半天，可前来上香祈福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听香客们说，观里那尊祖师像来历不凡：很久以前，有位神仙下凡，在此地斩妖除魔，却被妖魔重伤，最后祭出肉身，消散神魂，才与妖魔同归于尽。

我那时年纪小，满心疑惑：祖师爷不应该是师父的祖辈吗？怎么又成了下凡的神仙？想问师父，又怕挨骂挨打，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曾问师父，为什么不对外展露道术，帮人看风水、抓鬼怪赚点钱啥的，就只帮人算算命。

他不答反问：“怎么，香客捐的香火钱不够花？还是怕我饿着你？我出去抓鬼，万一这把老骨头折在外面，你去给我收尸？”

这老暴君，连句好好说话都不会。我不敢再追问，生怕又招来一顿打骂。

直到那天的到来，要我本以为这种吵吵闹闹、平淡又快活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那天下午，我坐在道观旁的石头上发呆，想着师傅啥时候才能要我下山，忽然听见一声软糯的声音：“小哥哥，你说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吗？”

我转头一看，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着我。我笑着朝她招手：“小莹儿，来哥哥这边坐。”

小莹儿和他奶奶是道馆里的常客，而我小时候偷偷跑下山，都是在她家里蹭吃蹭喝，她奶奶也很友善，我每次去她家蹭饭，她奶奶都会把好吃拿出来招待我。

小莹儿乖乖走到我身边坐下，扬起圆圆的小脸。

我温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呀？”

“昨天下午我和小伙伴捉迷藏，看见爸爸挽着一个陌生阿姨，走进一家按摩店。”小莹儿耷拉着小脸，语气闷闷的。

“你还知道按摩店呢？”我忍不住笑。

“我昨晚见爸爸去过，还说那家手艺不错，”她点了点头立马凑了过来，悄悄的和我说道：“我听别人说，这家按摩店可邪门了，别人都是大早上开门做生意，而那家按摩店却是要晚上七八点才开门做生意。”

“那这跟妖怪有什么关系？”我笑着追问。

“昨晚我看见，挽着爸爸手的那个阿姨，头上突然长出一张毛茸茸的脸！还看了我一眼，奶奶说大灰狼就是满脸长毛，我肯定没看错！”小莹儿见我不信，急得小脸通红，连连摆手，“我说的都是真的，骗你我就是小狗！”

“怎么不跟你奶奶还有妈妈说，反倒来找我？”我逗她，“说不定是你看错了呢。”

“我跟她们说了，她们都不信我！我真的没看错！”小莹儿攥紧小手，又急又认真，眼神里全是笃定。

看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再逗她，放缓语气：“那你想让哥哥帮你做什么？要是真妖怪，小心把哥哥也吃掉。”

“我就想让哥哥陪我去看看！我知道哥哥会法术，可以保护好自己的，也一定能保护我的，对不对？”小莹儿抬着头，脸上写满期待。

“哥哥不会法术，但可以陪你去看看，好不好？”我故意吓唬她，“那可是会吃人的妖怪，你不怕？”

“我不怕！她们都不信我，我只能来找哥哥了！”她仰着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天真。

我心一软，点头应下：“好，哥哥陪你去。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上午我下山，你在你妈妈的面馆等我，好不好？”

小莹儿一听，脸上瞬间绽开甜甜的笑，连连点头：“好！谢谢哥哥，明天见！”

说完，一溜烟跑回奶奶身边。

我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转头望向山脚下的小镇。

已是傍晚，夕阳残辉洒在这座小小的道观的屋顶瓦片上，不知为何，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气，正从镇子上空缓缓飘向天际。那气息裹着淡淡的鬼气，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一时难以辨清。

看来明天必须下山一趟，探探是啥情况了，但要找什么理由呢，直接和师父说？那不行，等下师父有可能不要我下山了，我都好久没下山了，找个理由骗他？但是我又想到师父的那张脸，又有点不敢，但是答应了小莹儿了又不能食言，头疼啊，算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