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已经吞噬这座城市整整三年。

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天空永远是一片浑浊的暗灰色，像一块浸透了尸臭与铁锈的脏布，沉沉压在废墟之上。风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与枯骨，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

三年前，那场被幸存者称为“大灾变”的浩劫毫无征兆地降临。

先是持续了整整七天的诡异红雨，雨水带着刺鼻的腥气，落在皮肤上便会灼烧出溃烂的伤口，沾染雨水的动植物在几小时内疯狂畸变，长出狰狞的骨刺与多余的肢体。紧接着，厚重的灰雾席卷全球，电力中断、信号消失、网络瘫痪，人类耗费数百年建立的现代文明，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曾经繁华的都市沦为死寂荒土，高楼玻璃尽碎，墙体爬满暗绿色的变异藤蔓，街道上废弃车辆横七竖八地堆积，锈蚀的金属与腐烂的衣物混杂在一起，随处可见被啃噬得残缺的白骨。

而在这片绝望之地，更恐怖的是那些畸变的怪物。

体型壮硕如牛、长着三颗头颅的疯犬，翅膀退化、浑身覆满硬甲的凶禽，还有从下水道与废墟中钻出来的、黏腻扭曲的未知血肉怪物，它们以人类为食，是这片废土真正的主宰。

人类，从食物链顶端，彻底沦为猎物。

一栋倾颓的商务大厦顶层，叶枭靠在布满裂痕的落地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用钢筋反复打磨而成的短刀。

刀柄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光滑发亮，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褐色血迹。

他今年二十三岁，灾变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三年的荒土求生，早已将他身上所有的青涩与软弱彻底磨去。身形挺拔而精瘦，皮肤是长期在恶劣环境下形成的浅麦色，面部线条冷硬利落，一双黑眸沉如寒潭，锐利得能轻易刺破灰雾，捕捉到任何一丝危险的异动。

身上穿着由破旧外套与畸变兽皮拼接而成的衣物，袖口与裤脚磨损严重，却被打理得干净利落，方便行动。整个人站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孤狼，冷静、警惕，且充满攻击性。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低响。

饥饿感如同细密的蚁群，不断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叶枭微微皱眉，抬手摸向身侧的帆布包。里面只剩下最后半块发硬的黑面包，还有不足三分之一壶的浑浊清水。这是他全部的口粮。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

不是不想找，而是这片区域的物资早已被搜刮一空。再往外走，便是畸变怪物密集的危险地带，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兽口。

“叶枭大哥……”

一声微弱又胆怯的呼唤，从角落的隔间里传来。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抱着膝盖，缩在破旧的棉被里，探出一张沾满灰尘却依旧清秀的小脸。她叫安安，是叶枭半个月前从畸变犬口中救下的孤儿，父母在外出寻找食物时，不幸遇难。

自那以后，这个在荒土中孑然一身的小女孩，便紧紧跟在了叶枭身后。

叶枭转头看向她，眼底那股刺骨的冷意稍稍褪去几分，声音低沉而平稳：“醒了？”

安安点点头，小手轻轻捂着肚子，却懂事地没有喊饿，只是小声道：“我……我不饿。就是有点怕。”

窗外，一声低沉而暴戾的兽吼远远传来，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

小女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中满是恐惧。

在这个秩序崩塌、弱肉强食的世界，恐惧是幸存者的常态。

叶枭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被灰尘覆盖的窗帘，向外望去。

下方的街道上，几只头颅畸形、浑身覆盖灰黑色粗毛的畸变野犬，正围着一具白骨撕咬，腥臭的气息即便隔着十几层楼，也仿佛能隐约闻到。它们的牙齿泛着青黑的毒光，一旦被咬中，即便不死，也会在剧痛与高烧中慢慢畸变，变成失去理智的行尸走肉。

叶枭的目光冷静扫过四周。

街道拐角、废弃车辆下方、坍塌的楼道口，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这片荒土，从不给弱者任何活路。

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三年里见过太多为了一块面包、一口清水而自相残杀的同类，也见过无数在绝望中崩溃、主动投向怪物口中的幸存者。人心的险恶，有时比畸变怪物更加恐怖。

带着一个拖油瓶，在很多人看来，无疑是自寻死路。

但叶枭还是留下了安安。

不是心软，而是在这片彻底荒芜的世界里，他需要一点证明自己还是人类的东西。

否则，迟早会被这片荒土彻底同化，变成只知杀戮与掠夺的野兽。

“再等一会儿。”叶枭收回目光，看向安安，语气平静，“天黑之后，我出去一趟。”

安安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忧起来：“外面……外面有好多怪物，叶枭大哥，你会不会有事？”

“不会。”

叶枭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三年的生死挣扎，早已让他摸透了这片废墟的规则，也练就了一身在兽口下求生的本事。潜行、藏匿、搏杀、判断危险，这些早已刻进他的骨髓，成为本能。

他需要食物，也需要更安全的落脚点。

这栋商务大厦虽然暂时安全，但楼层太高，一旦被成群的畸变怪物围困，便会陷入绝境。而且附近的水源早已被污染，再待下去，他和安安迟早会饿死或者渴死。

必须转移。

而转移的前提，是找到足够支撑他们走到下一个安全点的物资。

夜幕缓缓降临。

灰雾笼罩下的黑夜，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各种怪物的嘶吼、爬行声、啃噬声此起彼伏，构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曲。

叶枭将安安藏在一个封闭的储物间里，用沉重的铁柜堵住门口，又在外侧布置了用铁丝与钢筋制成的简易陷阱。一旦有东西靠近，便会发出清脆的响动，给她争取一丝生机。

“待在里面，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叶枭蹲下身，认真叮嘱。

安安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叶枭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嗯。”

叶枭拍了拍她的头，起身拿起短刀，将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之中。

楼梯间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脚下的地面黏腻湿滑。叶枭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落在台阶边缘，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的身体紧贴墙壁，黑眸在黑暗中依旧明亮，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拐角。

越往下，空气中的腥气便越浓重。

三层转角处，叶枭猛地顿住脚步，身体瞬间贴紧墙面，屏住呼吸。

下方楼梯口，两只体型硕大的畸变鼠正啃噬着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咀嚼声。它们体型堪比家猫，尖牙外露，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皮毛下凸起狰狞的肌肉，速度极快，且带有病毒。

叶枭缓缓握紧腰间的短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选择硬冲。

在荒土中生存，鲁莽等同于自杀。

他静静等待着，呼吸轻得几乎不可察觉。几分钟后，一只畸变鼠似乎嗅到了什么，拖着臃肿的身体，慢悠悠地向楼道外爬去。另一只依旧埋头啃食，完全没有察觉到头顶的危险。

机会来了。

叶枭眼神一厉，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俯冲而下。

短刀带着破风之声，精准而狠戾地刺入畸变鼠的后脑。

噗嗤——

锋利的刀刃直接穿透畸形的头骨，乳白色的浆液与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畸变鼠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抽搐几下，便彻底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秒。

叶枭抽回短刀，在畸变鼠的皮毛上随意擦去血迹，动作熟练而冷漠。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下。

一层大厅早已破败不堪，大门歪斜，外面便是空旷而危险的街道。灰雾在黑暗中缓缓流动，遮挡视线，也掩盖了杀机。

叶枭蹲在门后，仔细观察着街道上的动静。

几只畸变犬还在远处游荡，暂时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目标明确——前方不远处的一家废弃便利店。

灾变之后，便利店这类地方，往往能找到一些残留的包装食物与瓶装水，是幸存者眼中的救命之地。

深吸一口气，叶枭压低身形，如同暗夜中的猎手，借着车辆与废墟的掩护，快速穿过街道，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便利店门口。

门板早已被人暴力破开，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倾倒在地，散落着无数空包装袋与腐烂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与霉味。

叶枭没有放松警惕，缓缓走了进去，短刀始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弯腰在废墟中快速翻找，动作利落而高效。

几包被压在货架下、勉强完好的饼干，一瓶蒙尘却未开封的纯净水，还有几块发硬的压缩饼干……

不多，但足够他和安安撑过几天。

叶枭将物资迅速塞进帆布包，刚准备转身离开，一阵低沉而充满威胁的低吼，突然从便利店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一双幽绿而残忍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亮起。

叶枭猛地转身，握紧短刀，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阴影中，一头体型比普通畸变犬大上一圈、脖颈处长出诡异肉瘤的怪物，正一步步走出，腥臭的口水顺着锋利的獠牙滴落，死死盯着他，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是变异疯犬，而且是更为凶残的头领级个体。

叶枭的心，微微一沉。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