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出来了！医生出来了！”

门口守了整整一夜的家属一下子全围了上来，哭红眼的中年女人几乎是扑到最前面，声音都在发抖：“医生，我爸怎么样？手术成功了吗？”

沈砚摘下口罩，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浸透，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稳得让人安心。

“肿瘤切干净了，手术很顺利。”他说，“接下来送ICU观察，先不要围着，给病人让路。”

这话一出，那女人像是一下被抽空了力气，扶着墙蹲了下去，捂着脸哭出了声。

她身旁的男人则死死抓住沈砚的手：“谢谢……谢谢你沈医生！真的谢谢！别的医院都不敢做，只有你敢接！”

“应该的。”

沈砚只回了三个字。

五个多小时高强度手术下来，他的嗓子已经干哑得发涩，眼睛里像落了砂，酸胀得厉害。

可那种疲惫里，偏偏还夹杂着一点熟悉的满足感。

医生这个职业，说到底，不就是跟死神抢人么？

而刚才这一场，他抢赢了。

一旁几名护士推着病人往ICU去，压低声音议论。

“这台手术太险了，要不是沈医生，病人真不一定能下台。”

“下午他眼睛不是还不舒服吗？我看他中间好几次闭眼缓了下。”

“别说了，人家这才不到三十，已经是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级主刀了……”

“就是太拼了，换别人哪敢这么上。”

沈砚没接这话，只抬手轻轻按了按眼眶。

眼睛。

他今天的眼睛，确实不对劲。

不是简单疲劳。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刺痛感。

像有一根极细极冷的针，顺着眼球深处一点点往里钻，不剧烈，却磨人得厉害。

下午术前他专门去了趟眼科，做了裂隙灯、眼底、B超，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

眼科医生最后只说——休息不够，滴点眼药水。

可沈砚知道，不是。

绝不是。

那感觉更像……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他没继续想，转身进了更衣室，脱下手术衣，重新换回白大褂。

衣服刚穿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嗡——

他随手拿出来，本以为又是什么骚扰短信，结果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您已被选中，进入青岚医院夜值部第四季度补录名单。】

【请于今日零点后，到十三层值班室报到。】

【本院专治一切常规医学无法处理之病。】

【入职后不得拒绝，不得擅离，不得泄密。】

【违者，后果自负。】

沈砚看完，直接笑了。

气笑的。

现在这些垃圾短信，编得倒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青岚医院？

十三层值班室？

专治常规医学无法处理之病？

怎么不直接写阴间附属医院招聘夜班主刀？

他手指一划，直接删除。

可删除完的一瞬间，眼睛深处那股刺痛感，突然一下加重了。

像有人在他眼球后方，狠狠捻了一把。

“嘶——”

沈砚下意识按住墙，眼前猛地黑了一瞬。

再睁眼时。

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清晰得可怕。

太清晰了。

几十米外护士站电脑边框一道细小裂纹，地板缝里凝住的一滴暗褐色血迹，走廊尽头墙角那只半死的飞虫，甚至连值班表上护士写错后又涂改的那一笔，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像有人突然把他的视力，强行调到了一个不该属于人类的程度。

沈砚心里猛地一沉。

“沈医生？”

旁边一个住院医被他神情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沈砚慢慢直起身，喉结滚了一下：“没事，可能太累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值班休息室走。

步子看着平稳，背后却已隐隐发凉。

他不是第一次熬大夜，也不是第一次连轴转手术。

可今天这双眼睛……

明显出问题了。

回到休息室后，他反手锁上门，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

屋里很安静。

窗外一片漆黑，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

沈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刚想闭眼缓缓，手机又震了。

嗡——

他皱着眉拿起来，下一秒，动作却忽然顿住。

没有短信提示。

可手机屏幕自己亮了。

屏幕中央，自动弹出一个陌生页面。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也不是医院系统。

而是一张排班表。

最上方一行黑字，像刚刚才打印出来一样，清晰得发冷。

【青岚医院夜值部值班表】

下面只有一行。

姓名：沈砚

值班地点：十三层值班室

值班时间：今日零点后

值班职责：接诊、查房、核验、存活

看到最后两个字时，沈砚的手指微微一僵。

存活？

值班职责，为什么会有“存活”？

他立刻长按电源键，准备关机。

可手机屏幕突然“啪”地一声，自己黑了。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砚盯着黑掉的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三秒后。

嗡。

屏幕又自己亮了。

这一次，不再是排班表。

而是一份病历。

发黄的纸页，卷边的封皮，像是从哪间老医院档案柜里翻出来的旧东西，纸面甚至带着一种潮湿发霉的质感。

可最让沈砚后背发凉的，是病历最上方那一栏病人姓名。

赫然写着——

沈砚。

性别：男。

年龄：29。

入院时间：今日。

死亡时间：待定。

空气像一下冷了下来。

沈砚盯着那几行字，足足看了两秒，才猛地回神，手指迅速去按返回、锁屏、后台退出。

没用。

什么都没用。

这份病历像直接长在了屏幕上。

下一秒，病历自己翻开了。

第一页原本空白的诊断栏里，一笔一划，缓缓浮出了新的字。

【初步诊断：已被值班系统标记。】

【当前状态：未入层。】

【建议处理：请于零点前确认，你是否仍属于正常医院。】

“……”

沈砚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发沉。

什么叫正常医院？

什么又叫……未入层？

他是个医生，是个拿过手术刀、签过病危通知、见过太多生死的人。

可这一刻，他心底却第一次生出一种不合常理的寒意。

因为这东西……

不像假的。

更不像玩笑。

就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只是从前，他看不见。

就在这时——

“咚。”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敲门响。

很轻。

像有人用指关节，不紧不慢地在门板上敲了一下。

沈砚身体一绷，猛地抬头。

休息室外走廊安静得过分。

这个时间点，按理说还有护士换班、家属走动、推车来回，绝不可能静成这样。

可现在，他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脚步，没有人声，没有推车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

只有门外那一声敲门。

“咚。”

第二下响了。

依旧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奇怪的礼貌。

就像门外的人，非常笃定里面一定有人会给它开门。

沈砚的视线，下意识又落回手机屏幕。

病历最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的黑字。

【提示：若门外无人出声，不要第一时间开门。】

沈砚瞳孔微缩。

门外……确实没人出声。

“咚。”

第三下。

比前两下更清晰。

像门外那东西，正一点点贴近门板。

沈砚的手心，不知不觉出了汗。

他盯着那扇门，耳边只剩墙上挂钟一下下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手机右上角时间，悄然跳到了——23：59。

距离零点，只剩最后一分钟。

门外依旧没有任何正常人应有的动静。

没有呼吸声。

没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没有人会在深夜敲门时下意识喊一句“沈医生在吗”。

什么都没有。

只有第四声敲门，再次响起。

“咚。”

紧接着。

门外终于有声音了。

一道苍老、含混、像喉咙里堵着痰、说话漏风的声音，紧紧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医……生……”

“开门啊……”

那一瞬间，沈砚头皮“轰”地一下炸开。

这个声音，他认识。

甚至今晚才刚刚听过。

四楼肿瘤病区，413床，张姓老人。

晚期癌症，术后感染，今晚抢救无效，二十分钟前刚刚宣告死亡。

死亡时间，还是他亲手签的。

“医……生……”

门外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拖得又慢又黏。

“吾……疼啊……”

沈砚只觉得后背一层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门板，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而手机屏幕上，那份病历最下方，再次缓缓浮现出一行新字。

字迹漆黑，像刚从血里写出来。

【欢迎入职。】

【第一位病人，已经到了。】

然后。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