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天的火光，却不记得火光里死去的人。

周野从高处跃下。

十二米的高度，落地时膝盖承受了全部的冲击，震得他肺叶发疼。他在废墟的阴影里翻滚，肩膀撞上生锈的消防梯栏杆，铁锈味混着血腥气涌进喉咙。

身后没有人影。

但他知道他们在。

那五个人跟了他三天了。从旧都的废墟追到这片废弃的工业园区，从白天追到黑夜，从活人追到鬼城。他们不说话，不露面，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五只训练有素的狼。

狼会等你疲惫。

周野蹲在墙角，调整呼吸。子弹还剩三发。刀在背上。血从左臂的伤口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滴出一串黑色的圆点。

他撕下一截袖子，胡乱缠住伤口。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停顿。

然后他闭上眼睛。

---

*火光。*

*天空是红色的，像被撕开的伤口，脓液一样的光从裂缝里往下淌。*

*他在跑。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很轻。很温热。心跳很快。*

*"爸爸。"*

*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爸爸，我害怕。"*

*他不说话。他跑得更快了。风声很大，盖过了一切声音。*

*然后他把她推进了一个舱门。逃生舱。*

*她回头看他。灰色的眼眸。乱糟糟的短发。*

*火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幅燃烧的画。*

*舱门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逃生舱升上天空，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然后消失。*

*然后他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周野。"*

*那人叫他的名字。*

*"你该睡觉了。"*

*针头刺进皮肤。*

*冰凉。*

*然后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

周野猛地睁开眼睛。

左臂的伤口在跳着疼。呼吸很重。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湿透了后背的衣物。

他又在做那个梦。

十二年了，他每天都在做同样的梦。火光、逃生舱、灰色的眼眸、还有那个穿着白色外套的人。

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儿，不记得那场火光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个女孩。

灰色的眼眸。乱糟糟的短发。还有她叫他"爸爸"的声音。

十二年了，他一直在找她。

哪怕当杀手，哪怕双手沾满血，哪怕被整个废土唾弃。

只要能离那双眼睛近一点。

他什么都愿意做。

脚步声。

很轻。从左边的通道传来。

周野的脊背瞬间绷紧。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刀柄，身体在阴影里压低，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

脚步声停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是一道光。

手电筒的光从拐角处照过来，晃得周野眯起眼睛。光芒后面是一个黑色的轮廓，看不清脸，只有轮廓。

"周野。"

那人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名单。

"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周野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面对着那道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像一道瘦长的伤疤。

"我没有什么你们想要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枪响了。

周野的身体在他开枪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往左边扑倒，子弹贴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水泥墙上，迸出一串火星。

他没有停下。

他在地上翻滚，撞开一扇半掩的门，冲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追了上来，不止一个人。

三个人。

不，四个。

还有一个在前面堵他。

周野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子弹数量。他的左手已经摸不到枪了，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三发子弹。

四个人。

不够。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然后他看到了——通道尽头有一根生锈的铁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摇摇欲坠。

他加速奔跑。

在距离铁管还有三步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举枪。

"砰。"

第一发子弹打在天花板上，打断了固定铁管的锈蚀螺栓。

"砰。"

第二发子弹打在铁管上，震得整根铁管往下坠了三寸。

"砰。"

第三发子弹——

铁管砸了下来。

带着锈屑、灰尘和巨大的冲击力，砸向追兵。

惨叫声。

不是一声，是两声。

周野没有回头看。他已经转身继续跑了。他的左臂在滴血，他的肺在燃烧，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活着跑出去。

---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周野用肩膀撞开门，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踉跄着冲进去，然后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喘息着，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干了气的鱼。

周围很黑。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靠在墙上。

然后他抬起左手。

血还在从伤口往外渗，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但他的手是干净的。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皱巴巴的，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大半，但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那是从"学者"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那份档案。

"黄昏计划"。

他展开那张纸。借着通道尽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黄昏计划，第三阶段测试报告……"

>

>"……活体样本编号：Z-017……"

>

>"……神经剥离术实验成功……记忆清除率：97.3%……"

>

>"……副作用：闪回症状持续……建议加强剂……"

>

>"……备注：若样本持续出现记忆复苏迹象，启动清除程序……"

周野盯着那行字。

Z-017。

神经剥离术。

记忆清除。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清除程序"。

清除程序。

追杀他的人。

黄昏之牙。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失忆。

是他被人为地抹掉了记忆。

而现在，他们要杀他灭口。

周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睛。

灰色的眼眸。

乱糟糟的短发。

她叫他"爸爸"。

"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

"爸爸在找你。"

"爸爸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爸爸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