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陈家村

万丈大山深处。

泥泞的小路上，一个十来岁的男童身披蓑衣，头戴雨笠，顶着倾盆大雨走在险峻的栈道上。十万深山中，不时有几阵凄厉的嚎叫声音盖过滚滚雷声，令人毛骨悚然。

陈葬拐过一道奇险的弯，尽量不去理会那山谷中深处的鬼嚎，哪怕他走过无数次，却依旧胆战心惊。没人知道底下到底有什么，反正下去的人一个都没上来过，即使侥幸回来，无一例外都成了疯子。

走到栈道尽头，脚踏在泥泞的山路上，他顿感轻松了许多。他抖了抖背上的竹篓，里面立刻传来哗哗的响声。下了栈道过了剑关，就快到村子了。

他摘下蒙眼的黑布使劲拧了拧水，再次遮住他那奇怪的异瞳：一只眼是有些发红的黑紫色，另一只是白中发金的淡彩色，好似在发光。之所以蒙眼装瞎子，是因为村里曾出现过与他一样的异瞳，但那人的双眼却硬生生被邪祟挖去，他可不想让鬼怪挖去眼珠。

走了好一会儿山路，他才到达剑关。这座关隘矗立于一片笔直的一线天中，好似一柄长剑的剑柄。别说是建在山谷中，这山谷可是有将近五六十米的宽度，高度更是有不知几百米，发白的岩壁上没有一点杂草，显得十分壮丽。

“喂！陈小子！”一名头戴黑纱斗笠的军汉迎了上来，“这么大雨还去捡矿啊？”

“没办法，不捡矿渣去卖，我吃啥穿啥？”陈葬笑呵呵地掏出一块白花花的银矿渣，扔到对方手里，“老吴，这是我好不容易捡着的，你让我在你这儿住一宿呗？雨太大，我怕是回不去啦！”

“按理说不行。”那位胡子拉碴的吴姓将士把玩着手中的银子，“我让你破例住一晚吧，咱俩谁跟谁，用不着给银子。”说罢他便一挥手，将核桃大小的银子扔回他的怀里。

“记得往里靠，今天晚上估计不太平。”吴大海往远处看了看，皱眉道。

“晓得啦！”陈葬收起银子，屁颠屁颠地跟着吴大海过了剑关。

“哟，陈小子回来了。”

“今儿个外面咋样？有啥好玩的么？”

见陈葬一来，营中的士兵们纷纷打起招呼来。

“没啥好玩的。不过山那边有个苗家寨子让山鬼屠了，约莫也快到这儿了。要不是有这剑符，我哪能活着回来？那些个山精鬼魅见了这剑符，都见了天老子似的给我让路。”说罢，他拍了拍腰间那灰扑扑的剑形符牌，笑道。

“那是，我们这剑符最能辟邪，这是朝廷用千年雷击木弄的，每个边关将士都有。陈小子，以后也来参军，上阵杀妖，我吴大海让你做副统领。”吴大海也笑道。

“到时候再说吧，我现在这身板，连长戟都提不起来，咋杀鬼嘛。”陈葬憨笑道，“对了，听说咱大楚跟北边的大魏打起来了？死了上万人呢！”

“唉，是啊。”吴大海叹口气，“没办法，大魏北边有大漠，大楚南边又有大越，谁都不好过。听说大魏北边的长城九边重关让大漠妖族攻了三处，所以才打咱。”

“就不能一块打么？都是人，何必呢？”陈葬喃喃道。

“是啊，何时天下太平啊。”吴大海摇头叹息。

“老吴！快！来活了！”

“知道了。”吴大海点点头，看向陈彝，“陈家小子，找个地方睡会儿吧，别跟着我们涉险。”

“我说老吴，不是你说要我参军么？这还不让我去瞅一眼？”陈葬打趣道。

“别胡闹。”吴大海一脸认真，他也不再说什么，随便找了个营帐就躺下来，肚子有些饿，他便轻车熟路地走到伙房，找了块锅盔就大口吃起来。

不远处剑关的厮杀声让他久久不能平静，那些山鬼可不是好惹的，一个个皮硬得和石头一样，寻常刀剑根本动不得。

三更了，厮杀声渐渐小了下来。陈葬聚精会神地听着，远处便听见吴大海的喘息声。

吴大海抹了把脸上的血，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一人都没伤！陈小子，等雨小一些，请你吃肉！”

“陈小子，你可有福喽。这易筋境的山鬼可不常见，肉质也更紧实，比什么猪肉牛肉不知好吃多少！”

“山鬼肉还能吃？易筋又是啥？”陈葬一脸懵。

“这你就不懂了吧。”负责炊事的老兵意味深长道，“听说过神仙么？”

“没。”陈葬摇摇头。

“神仙呐，呼风唤雨乘风远游，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一村人，而且长生不老。”老兵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骗小孩呢。”陈葬不满道。

“骗你作甚？山鬼大妖中存在着神仙，咱们要是没有神仙，不早让它们吃完了？”

“先别说别的，不过神仙也有强有弱。”吴大海笑道，“要成为神仙，就得登台阶，每上一级就越厉害。最低的就是炼体四境，人们称作‘筑基期’，取自筑牢长生基本之意。第一境锻骨，第二境易筋，第三境洗脏，第四境淬腑。锻骨有脱胎换骨之意，以灵打熬骨头，这锻骨境的骨头，刀枪不入，是上好的宝贝，做成各种武器啥的都没问题，而且也能下酒，熬软了把其中的灵气熬出来，更是大补。这易筋和锻骨差不多，用灵气洗炼筋肉经脉，易筋境的皮和筋亦可做成各种东西，筋和肉也可下菜，肉质紧实，灵气充沛，味道十分鲜美。”

“这么玄乎？”陈葬有些惊讶，“村里的说书先生倒说过一些，天地万物是什么阳灵灵气和阴煞之气形成的。既然能用灵气成为仙人，那有没有人用煞气成仙人？”

“陈小子，这可不能说！”吴大海脸色一变，把他拉到营帐内。火堆上正烤着一大块血淋淋的肉，足有磨盘那么大。

“这就是山鬼肉。”吴大海揪起一把盐，开始收拾这一旁的皮骨堆，“煞乃天地浊毒，用煞的人没一个好下场，要么疯了，要么成了邪祟，要么魂飞魄散而死。天地万物皆由以灵为主，所有生灵皆是灵之躯。两者根本是相互排斥的，修煞的魔头更是一个都没有，在这都是自己人，可以后到了外面，可千万别乱说这些。”

“那深山断崖下面，是不是就是修煞的邪祟的地盘？”陈葬抬起一张白嫩嫩的青灰色皮，感觉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应该是。”吴大海抽出佩剑，割下一大块香喷喷、油滋滋的烤肉，递给陈葬，“尝尝。”

陈葬咬了一口，双眼放光：“有嚼头！好吃！”

“赶了一天路，饿坏了吧？”看着狼吞虎咽的陈葬，吴大海笑道，“别噎死在这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我听村里的道士说，死人身上也有煞气，煞气不散就会变成邪祟诡异，是真的吗？”陈葬嘴里塞满了烤山鬼肉，含糊不清道。

“嗯。”吴大海切下一块巴掌大的肉，就着腰间盛酒的葫芦大口吃了起来，“生灵一死，体内的灵就会被煞取代，生灵的阴性就变成了死煞的阴性。人啊，其实是有魂魄的，肉体成了死物，魂魄也会受到波及，三魂七魄一被阴煞侵蚀，就会失去理智。我还没见过魂魄不受影响的诡异呢。”

天渐渐亮了，吴大海割了几块硕大的肉用纸包起来，还将几张山鬼皮和筋，以及一把用山鬼骨磨成的小刀塞进他的竹篓里：“别推辞，你的情况我们也知道，收下吧。这几张皮和筋给自己缝件衣裳，我们几个大老粗搞不明白针线活，被子破了还得指望你小子。皮要是割不动就用那骨刀，削铁如泥是肯定办得到的。这几块肉拿着路上吃，吃不了就风干了慢慢吃。”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快成我爹了。”陈葬摆摆手，“下一次我还来啊！”

“臭小子，就你话多！赶紧走！天黑前到不了村子，路上别让邪祟拐去了。”吴大海目送他离开，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只见他那一堆皮骨旁还放了几块核桃大小的银矿。

“这孩子！”

赶了一天的路，虽然路好走了，但这没有村子遮那大太阳。陈葬擦擦汗，掏出腰间的破葫芦狠狠将水浇在脸上。

“呼！舒畅！”

走了好一会儿，地上的土渐渐变成了黄色，陈家村不远了。

说来也怪，在楚地也只有这一片有着大魏的黄土，也只有这一片的习俗和大魏很像，若非这里被大山包围着，很难让人相信是大楚王朝的南部。

“嘶！”陈葬疼得捂着肚子，“疼死了！难不成是这肉有问题？”

“不行了，太疼了，得找个大夫看看！”陈葬艰难地走着，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只往前走了两步，就眼前一黑，昏倒在路上了。

而此刻他的胃中，那一丝丝白色的灵气正从山鬼肉中散出，与他体内的煞气不断冲撞着，最后在丹田处汇成一团，与体内的煞气对峙着。

而在不远处，还有一团血红色的煞气团，比那灵气大上许多，好似在与灵气对峙。而在那团煞气中，还有一块黑赤色的根状图案。

祖阴血煞根。

血气尸气这类低劣阴气，通常要十年才会脱为青煞，百年为黑煞，千年为紫煞，万年为赤煞，而煞气之祖，便是万年赤煞之上的祖阴血煞。

天地万物皆由一缕太初之气衍化而来。太初生两仪，这一缕太初鸿蒙气一分为二：祖阴血煞气与祖阳金灵气。天地万物以灵为主，灵与煞相互排斥，同源但对立。

陈葬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临向阳年阳月阳日阳时转换前降生的，因此得一缕先天阴之气，有了上乘的祖阴血煞根，且因睁眼时正值阴阳交汇，有了一双异瞳的先天太极道瞳。而这两者正是所有邪祟梦寐以求的，既是福，亦是祸。

再睁眼时，透过眼带的光明暗了下来，肚子好似有一团温暖的火，盘坐起来就冰冷的身躯有些不太习惯。即使蒙着眼，拥有先天太极道瞳的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情况。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走了好久，终于听见了溪水声，陈家村终于到了。

不等他走上石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小娃娃，姐姐今天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