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巅有风，云海翻涌。

山风呼啸着从万丈悬崖下卷起，带着冰雪的清冽和松木的微涩。云层在脚下如千堆雪般翻滚，金色的晨光穿透薄雾，将云海染成一片熔金的海洋。远处，传来山鹰悠长的啼鸣，回声在峡谷间层层叠荡。

陆青崖闭目凝神，指尖虚按胸前。那里并无伤口，却有一道无形心魔挣扎欲出——百年修行，斩却杂念三千，唯有一缕"寂寞"斩不断，理还乱。那寂寞带着松香的余韵，像百年前师父离去时焚香的味道。

今日，他决意斩之。

剑心通明，照见灵台方寸。心魔化形为灰影，嘶吼扑来。陆青崖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灰影崩散。

但崩散的瞬间，心头忽然一动。

不是剑心感应，是更深的东西，像一根弦被轻轻拨动，颤出细微的涟漪。

陆青崖睁开眼。

他盘坐在孤峰之巅，身下是翻涌的云海，如千堆雪，如万顷棉。山风猎猎，吹得他一袭青衫猎猎作响，却吹不动他半分身形。他已在此静坐三日，看云聚云散，看日升月落，看天地呼吸。

剑心通明之境，照见方圆百里。

山川河流，草木鸟兽，一切生灵气息都在神识中清晰浮现。然后，他"看"到了。

百里外，一处山涧。

气息微弱，带着血腥，还有……妖气。

很淡的妖气，却透着邪异。而那血腥气中，混着一缕极淡的、几乎要消散的生机。

人。

一个将死之人。

陆青崖眉头微蹙。

他隐居此峰一甲子，不问世事，不见凡人。剑仙之身，早已超脱红尘，不该再沾染因果。

师父当年的话犹在耳边："青崖，剑道至此，当如山岳，任云卷云舒，我自岿然。红尘因果，沾之即缠，缠之即劫。"

他问："师父，山岳不动，可会寂寞？"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他记了六十年。

寂寞吗？

或许。剑心澄澈如镜，照见天地万物，可镜中总有一处模糊。那模糊处，不是剑道未臻，不是心境有瑕，而是……空。

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

缺了什么，他不知道。

正思量间，那缕生机又淡去一分。

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陆青崖沉默。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朝阳从东方升起，金红色的光泼洒过来，将整片云海染成一片火海。很美。可他看了六十年，再美，也只剩下"该如此"三个字。

该如此，便无惊喜。

那缕生机，或许是他这六十年里，唯一的"不该如此"。

"罢了。"

他轻声道。

青衫一动，人已消失在峰顶。云海依旧翻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百里距离，对陆青崖而言不过一次呼吸。

他落在山涧旁的一棵古松枝头，低头看去。涧水潺潺，清澈见底，此刻却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岸边乱石堆中，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穿着粗布衣衫，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以及皮肤上道道血痕。最重的一道在左肩，深可见骨，伤口泛着黑气，显然是妖物所伤。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还活着。

陆青崖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即便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半截断簪，木质的，很普通。

他跃下枝头，走到她身边。

蹲下身，指尖轻触她眉心。

一缕剑气渡入，护住她心脉。那黑气遇到剑气，如雪遇沸汤，迅速消散。伤口开始愈合，虽然缓慢，但性命算是保住了。

做完这些，他收回手，静静看着她。

女子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像山涧的水，干净得不染尘埃。她先是茫然，然后看到了陆青崖，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却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

陆青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女子停住，警惕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腰间的白玉箫——那只是一管普通的白玉箫，但他悬在腰间，便有了剑的意味。

"你……是谁？"她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路过之人。"陆青崖说，"你被妖物所伤，我恰好路过。"

女子沉默，似乎在判断他的话。良久，她松开了紧握的右手，那半截断簪掉在地上。她看着簪子，眼神黯淡下去。

"多谢……救命之恩。"

"不必。"陆青崖起身，"伤你的妖物，往哪个方向去了？"

女子指向西方："往……往黑风岭去了。那是一只三尾妖狐，修炼百年，专门吸食女子精气。我们村里……已经有三个姑娘遇害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说一句都要喘几口气。

陆青崖看向西方。

黑风岭，他知道那地方，山势险恶，阴气汇聚，确是妖物藏身的好去处。三尾妖狐，百年道行，在凡人眼中是了不得的妖怪，在他眼里……不过一剑之事。

但他没有动。

剑仙之剑，不该轻易出鞘。尤其，是为了凡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女子愣了一下，低声答："蘅芷。苏蘅芷。"

"苏蘅芷。"陆青崖重复一遍，点点头，"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她回应，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

苏蘅芷看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青虹，久久没有回过神。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石头上，看着手中的半截断簪，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爹……娘……蘅芷没本事，报不了仇……"

她低声啜泣，声音淹没在涧水声中。

***

黑风岭深处，一处洞穴。

洞内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妖气。洞穴深处，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趴在地上，三条尾巴轻轻摆动。它正在吞吐月华，周身泛着淡淡的银光。

忽然，它耳朵一动，抬起头。

洞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衫，玉箫，神色平淡。

狐狸眼中闪过惊疑，口吐人言："你是谁？为何闯我洞府？"

陆青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它。他的目光很平静，但狐狸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是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仿佛被天敌盯上。

"三尾妖狐，百年道行，不易。"陆青崖终于开口，"但你害人性命，吸食精气，已犯天和。"

狐狸冷笑："天和？弱肉强食，便是天和！那些凡人女子，能成为我修炼的资粮，是她们的荣幸！"

"是吗。"

陆青崖抬手，玉箫轻点。

没有剑气，没有光芒，只是轻轻一点。

狐狸却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压来，它想逃，却发现四周空间已被锁死。它惊恐地尖叫，三条尾巴疯狂摆动，喷出三道黑气，化作三条黑色巨蟒，扑向陆青崖。

巨蟒刚到半途，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像是从未存在过。

玉箫点在了狐狸额前。

狐狸身体剧震，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它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你救了她……便是与'那位'为敌……她身上的封印……你以为是谁下的？哈哈哈……"

笑声未落，狐狸的尖叫戛然而止。它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身体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点点荧光，散入空气。最后，只剩下一颗拇指大小的白色珠子，悬浮在半空。

内丹。

陆青崖伸手，珠子落入掌心。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妖气。他看了一眼，随手收起。

洞穴重归寂静。

他转身，走出洞穴。洞外，月色正好，洒在山林间，一片银白。他站在洞口，抬头望月，忽然想起苏蘅芷那双清澈的眼睛。

还有她攥着断簪时，那绝望又倔强的神情。

"因果……"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掌心内丹微微发烫。

因果，已种下。

但他眉头微皱，掌心内丹烫得惊人。妖狐临死的话在耳边回荡——"那位"……封印……

这因果，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深。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