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不像风，像刀子。

它裹挟着万年不化的寒意，顺着顾家后山乱葬岗的枯树缝隙往里钻，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声。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将这片原本就阴森的死地，填成了一片惨白的荒原。

顾长歌蹲在一座新坟前，手里提着一盏油快燃尽的纸灯笼。

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异常清秀的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不知浆洗了多少遍、硬得像铁板似的黑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那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顾老三，动作快点。”

不远处的风口里，看守坟地的老刘头裹着件发臭的羊皮袄，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这大雪天的，晦气重。听说今儿个埋的是那位‘天才少爷’，死得蹊跷，你莫要贪财，拿了东西赶紧走，别把命搭在这儿。”

顾长歌没回头，只是嘿嘿一笑，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刘伯，瞧您说的。顾长风那是咱们顾家百年来唯一的‘感气境’苗子，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就算诈尸，那也是披着金光的僵尸。咱们凡人能沾上一口仙气，那是祖坟冒青烟，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把特制的薄铁铲。

这铲子只有巴掌宽，通体乌黑，刃口磨得薄如蝉翼，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这是顾长歌吃饭的家伙，专干“缝里取财”的勾当。

在这个修仙家族里，收尸人是个下九流的活计。族里有人死了，不管是病死的、战死的，还是修炼走火入魔把自己练成怪物的，都得由收尸人来处理。清洗、穿衣、下葬，顺便从尸体上搜刮点没被带进棺材的“遗物”，这就是收尸人的规矩——死者为大，但活人得活。

“少贫嘴。”老刘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瞬间在雪地上冻成了冰渣，“那顾长风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浑身发黑，那是中了‘孽毒’的征兆。家主把他埋这么深，就是为了镇压那股子邪气。你小心点，别把不该带的东西带出来。”

顾长歌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孽毒。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轻轻扎了他一下。

这北境之地，灵气稀薄且混杂。修士吸纳灵气，必须服用宗门发放的“净灵丹”来过滤杂质。一旦过滤不干净，或者吸入了太多天地间的“孽尘”，就会中孽毒。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异化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也就是俗称的“孽物”。

顾长风，顾家少主，天之骄子，平日里服用的是最高品的净灵丹，身边还有长老护法，怎么也会中孽毒？而且死得如此仓促，连头七都没过就要匆匆下葬？

“知道了，知道了。”顾长歌漫不经心地应着，脸上的笑意未减，但眼神却变得专注起来。

他不需要把尸体挖出来，他只需要取一样东西。

顾长风下葬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佩。那是顾家家主顾啸云的信物，据说能调动顾家一半的私兵。顾啸云爱子心切，硬是把这保命符给儿子陪葬了。

这在顾长歌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死人要玉佩有什么用？当冥币花吗？

“顾长风啊顾长风，”顾长歌一边熟练地将铁铲插入棺材板与冻土的缝隙，一边对着坟墓低声絮叨，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活着的时候，抢了我的修炼资源，还让人把我打断了腿扔在雪地里。咱们这梁子算是结大了。如今你走了，这玉佩留着也没用，不如借给兄弟我应急。放心，我不贪心，拿了玉佩，我给你烧双倍的纸钱，让你在下面做个富家翁。”

说话间，他的铲子已经顺着棺材板的缝隙探了进去。

这一手绝活，他练了五年。

铲头轻轻一挑，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那是玉佩上的丝绳断裂的声音。

顾长歌手腕一抖，铲子收回，一枚温润的白玉佩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触手冰凉，但在雪夜里，这玉佩竟然隐隐散发着一丝诡异的温热。

顾长歌眯起眼睛，借着灯笼的光看去。

玉佩正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栩栩如生，鹰眼处点了一抹朱砂，显得格外传神。但在玉佩的背面，原本应该刻着“顾”字的地方，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那些裂纹并不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针尖，硬生生刻上去的。

顾长歌心头一跳，将玉佩凑到眼前细看。

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深处，藏着两个极小、极潦草的字。那字迹扭曲狂乱，笔锋甚至划破了玉质表层，透着一股临死前极度的恐惧和不甘，仿佛是用指甲在玉石上硬抠出来的。

——“有毒。”

轰！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在顾长歌的脑海里炸响。

有毒？

什么有毒？是玉佩有毒？还是……这北境的灵气有毒？

顾长风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刻下这两个字，究竟想告诉谁？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乱葬岗深处吹来。这风不像是自然的风，它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花朵，又像是铁锈混合着血腥，直往人鼻子里钻。

顾长歌手里的灯笼猛地一晃，烛火瞬间变成了幽绿色。

“老刘头？”顾长歌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用破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铁条——那是他从一具无名尸体上扒下来的废剑，据说是一把连剑灵都嫌弃的残次品，剑身锈迹斑斑，连切菜都费劲。

没有人回应。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刚才还偶尔响起的乌鸦叫声都消失了。

顾长歌缓缓站起身，将玉佩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感觉到脚下的冻土在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土层之下，顺着顾长风的棺材，慢慢地爬上来。

“咔嚓。”

一声脆响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那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尖锐，刺耳，让人牙酸。

顾长风……醒了？

顾长歌自嘲地笑了笑，眼神中的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看来，今晚这单生意，不好做啊。”

他向前迈了一步，横起手中的废剑，剑尖直指那口漆黑的棺材。

“顾长风，咱们生前没分出高下，”顾长歌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死后你要是想找我算账，那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棺材板猛地一震，一只漆黑如墨的手，缓缓从缝隙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没有皮肉，只有森森白骨，骨头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正是传说中的“孽气”。

顾长歌瞳孔骤缩。

这不是诈尸，这是“尸变”！顾长风死后怨气不散，加上体内孽毒爆发，竟然在短短三天内化作了最低等的孽物！

“吼——”

一声非人的嘶吼从棺材里传出，紧接着，那漆黑的尸身猛地坐了起来，一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顾长歌，仿佛看到了最美味的血食。

生死一瞬。

顾长歌没有退，反而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那股杀意锁定他的瞬间。

在这五年的收尸生涯中，他见过太多修士死前的模样。他发现，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家主，还是不可一世的天才，在死亡面前，都和他这个凡人没什么两样。

既然都是凡骨，凭什么你们能修仙，我就只能收尸？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就用手里的剑，劈开一条路！

“铮！”

就在孽物扑上来的瞬间，顾长歌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记直刺。但这一直刺里，却蕴含了他这五年来所有的不甘、愤怒，以及对这操蛋命运的嘲讽。

废剑刺穿了风雪，也刺穿了那孽物的胸膛。

然而，预想中的阻力并没有传来。

废剑像是刺入了一团棉花，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吸力从剑身上传来。顾长歌手心里的那枚玉佩，突然变得滚烫无比，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他的经脉！

“啊！”

顾长歌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痛！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了他的血管里，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死死握紧了剑柄。

因为他感觉到，在这股剧痛之中，他的意识竟然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听到了雪花落地的声音，听到了风声的呜咽，甚至……听到了这天地间某种古老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手中的废剑，此刻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震碎了周围的积雪。

那原本漆黑的剑身，在这一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微光。

“原来如此……”

顾长歌满头大汗，嘴角却勾起一抹癫狂的笑意。他看着面前已经僵住的孽物，轻声说道：

“原来这灵气，真的是有毒的。而你们这些修士，不过是一群吸食毒药的瘾君子罢了。”

“既然我有毒，”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清明化作了无尽的锋芒，“那我便做这世间最毒的一把剑！”

风雪骤停。

乱葬岗上，一人一剑，对峙着一具孽物。

而在顾长歌的脚下，那枚玉佩已经化作了一滩粉末，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