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冷风顺着土墙的裂缝往屋里灌，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得他露在被子外的脸颊生疼。身上盖的棉被硬邦邦的，打了十几处歪歪扭扭的补丁，霉味混着汗味直往鼻子里钻。身下的土炕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秸秆尖刺隔着粗布单衣，扎得后背发麻。

他费力睁开眼，入目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而是黑乎乎、漏着大洞的茅草屋顶。天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冷风没遮没拦地灌进来。

"这是哪儿？"

刚想撑身坐起，却发现手小了一圈——肉乎乎的，冻得通红，指尖还有裂口。这不是他握了十几年笔、写了无数遍申论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刻薄的老妇人骂声砸进来，像炸雷在耳边炸响：

"你还护着他！家里就剩半袋糙米了！八岁的娃娃天天不干活就抱着本破书，不如卖给镇上刘员外家当书童，换五两银子给虎子定亲！"

紧接着是一道压着火气、却泼辣的女声，是他娘王氏：

"阿砚是读书的料！镇上周先生都夸他认字快！等他中了秀才，家里就能免徭役。"

"秀才？穷山沟里的泥娃娃，做梦！今天没得商量——要么卖人换银子，给虎子定亲，要么把半袋糙米交出来，！"

骂声越来越近，林砚脑子"嗡"的一声，无数陌生记忆如潮水涌来，与原本记忆撞在一起。

他叫林砚，前一秒还是二十一世纪考编失败的古代文学毕业生，在出租屋喝了点酒，一觉醒来到了大明嘉靖十三年，南直隶溪山村，成了八岁的寒门幼童，小名阿砚。

家里穷得叮当响。几亩上好水田全被偏心的奶奶划给大伯家，只剩三亩中下等水田。父亲林根生老实木讷，会点木工活，嘴笨不会争辩，被大哥一家拿捏；母亲王氏性子泼辣，护子心切，却架不住婆婆以死相逼；大哥林墨十一岁，就去地主家扛长工，赚粮贴补家用。

他怀里紧抱着一本边角磨烂、纸页发黄的《三字经》，是求了大哥好久，才从镇上私塾周先生那里借来的。

记忆里，原主就是被奶奶骂了一顿，早春二月倒春寒，又冻又饿，发起高烧没了，才让二十一世纪的他占了这具身体。

"科举……"

林砚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作为学了七年古代文学的人，他比谁都明白——大明寒门子弟想逆天改命，只有一条路：科举。考中秀才、举人、进士，拿到功名，才能免徭役赋税，让族老乡绅不敢欺负，让一家人不再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有别人没有的优势。懂四书五经，懂八股文写作逻辑，知道嘉靖朝历史走向，知道谁是忠臣奸佞。

可前提是——他得先活下来，得保住这条命，得不被卖掉。

"哐当！"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晃差点灭了。

门口站着叉腰的老妇人，三角眼，满脸褶子，正是林砚的奶奶。她盯着林砚怀里的《三字经》，嘴角下撇，尖声骂道：

"好你个小兔崽子！躲在屋里看没用的破书！今天非把你卖了不可！"

说着就迈着小脚，恶狠狠朝土炕冲来，枯瘦的手直抓林砚胳膊。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王氏箭步冲过来，张开胳膊死死挡在炕前，像只护崽的母狼，眼睛红得要滴血："阿砚是我的命根子！今天敢卖他，我就跟你拼了！大不了娘俩一起吊死在你家门口，让全村人看看，你这当奶奶的怎么逼死亲孙子！"

王氏本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平日对婆婆多有忍让，如今护子，半点退路不留。

奶奶被唬了一下，随即撒泼拍大腿嚎："反了天了！儿媳妇要打婆婆！老林家出不孝的东西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砚坐在炕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太婆是真想卖人——给大伯家儿子林虎定亲换彩礼。前世他见多了这种重男轻女、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老人，闹来闹去，无非是从二儿子这里刮油水贴补大儿子。

心里吐槽，嘴上却没乱说。跟撒泼老人讲道理没用，只能戳中她最在意的东西。

他从王氏身后探出头，小身子站得笔直，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奶奶，你不能卖我。"

"我就卖！卖给刘员外家当书童，管吃管住换五两银子，比在这穷家里饿死强！"

"不能卖。"林砚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周先生说了，我认字快，是读书的料。等我考上秀才，家里免两年徭役，不用再给官府交粮，大伯家也能沾光。到时候，别说堂哥彩礼，就是给他盖新房，也不是难事。"

这话一出，撒泼的奶奶瞬间停住。

她没读过书，却最清楚徭役的厉害。每年官府征徭役，家里出男丁干活，地里活全耽误；不去就得交粮抵役，一年收成大半填进去。村里族老家有秀才，几十亩田全免赋税徭役，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全村人敬着。

她之前只当小孙子读书是瞎胡闹，如今被这么一说，心里活泛了——五两银子是死的，花完就没了；秀才孙子却是长久的摇钱树！

王氏也愣了，低头看着儿子，眼眶热了。她之前说"中秀才免徭役"是跟婆婆置气，可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信服。

奶奶张了张嘴，三角眼滴溜溜转，半晌梗着脖子骂："你说得比唱得好听！秀才是那么好考的？全村就族老家出了一个！"

"别人能考中，我也能。"林砚目光沉稳，没有孩童嬉闹，"我要是考不中，不用你说，我自己去刘员外家当书童。可要是考中了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奶奶，你想现在拿五两银子，还是想以后家里出秀才，再也不用看官府脸色，全村人都敬着你？"

这话直戳心窝。奶奶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就是因为家里没功名，处处被族老压一头。要是二房小孙子真考上秀才，她这当奶奶的，走到哪里不被人高看一眼？

五两银子和秀才孙子，哪个重哪个轻，她瞬间拎清。

奶奶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哼一声，放下手，狠狠瞪林砚一眼："行！我就信你这一回！书我不烧，人我也不卖！考不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又剜了王氏一眼，嘟囔着"上辈子欠了你们家的"，迈着小脚走了。

院门"哐当"关上，屋里静下来。

王氏一把抱住林砚，眼泪哗哗往下掉，手不停摸他的头："我的儿，吓死娘了。你怎么敢跟奶奶那么说话？她真动手怎么办？"

"娘，不怕。"林砚拍娘的背，小手给她擦眼泪，"奶奶最在意家里能不能出头，我说的是实话，她听得进去。"

王氏看着八岁的儿子，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生了场大病后，变得沉稳懂事，如今才发现，他不仅懂事，还有这么大主意，这么稳的胆子。

院门又响，父亲林根生扛着锄头，大哥林墨背着柴火，一前一后回来。

林根生皮肤黝黑，满手老茧，见王氏红着眼圈，放下锄头问："咋了？娘又来闹了？"

王氏把事一说，林根生脸沉下来，闷声蹲门槛上，攥紧烟杆半天不说话。他性子木讷，嘴笨不会跟母亲争辩，护着妻儿的心却不比王氏少。

林墨把柴火往墙角一放，走到炕边摸林砚的头，憨厚脸上满是坚定："阿砚，放心读书。哥以后多去地主家干活，多赚粮食，给你买笔墨纸砚，绝不让你受委屈。"

林砚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烘烘的。前世他是孤儿，无父无母，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考编一次次失败，从没体会过被人护着、放在心上的感觉。如今穿越到大明朝，穷是穷点，可有爹娘，有大哥，有完整的家。

一定要考上科举，让这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哥，不用去扛长工。"林砚摇头，抬头看林墨，"笔墨钱，我自己能赚。"

"你才八岁，怎么赚？"王氏愣了，"阿砚，别胡思乱想，你只管读书，钱的事有爹娘和哥。"

"娘，没胡思乱想。"林砚指着窗外后山，"昨天背《三字经》时去后山转了转，看到好多柴胡、金银花、蒲公英，镇上的药铺都收。明天上山去挖，晒干拿到镇上卖，能换铜板买毛笔和毛边纸。"

他学了七年古代文学，对古代常见草药基础辨识还是会。这些都是山里最常见的，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挖到，零成本，符合他八岁幼童身份，不会显得逆天。

林根生和王氏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后山虽说不深，可有野兽，让八岁孩子上山，怎么放心？

"爹，娘，我跟哥一起去。"林砚赶紧补一句，"哥去砍柴，我在旁边挖草药，不乱跑，绝对不出事。"

林墨立刻点头："爹，娘，放心！我一定看好阿砚，绝不让他出事！"

看着儿子眼里的坚定，林根生沉默半天，最终狠狠吸一口烟，点头："行。明天一起去，我去山里下两个陷阱，抓只兔子给你们补身子。"

事情定了下来。

晚上，王氏煮红薯糊糊，特意给林砚卧了个鸡蛋。林砚把鸡蛋分成四份，硬塞给爹娘和大哥一人一份。一家人坐在昏黄油灯下，吃着最简单的饭，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林砚就着油灯光，手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字，嘴里小声念着《三字经》，直到油灯熬干，才躺回炕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砚就醒了。

跟着父亲和大哥，背着小竹篓，拿着小铲子，往后山走去。清晨山里雾气蒙蒙，带着草木清香。林砚一边走，嘴里小声背着《三字经》，眼睛不停扫路边草丛，找能换钱的草药。

没走多远，就在一片向阳坡地上，看到一大片长势极好的柴胡。

林砚眼睛一亮，赶紧跑过去蹲下，用小铲子小心翼翼挖着，生怕弄坏根茎——药铺收草药，最看重根茎完整。

林墨在旁边砍柴，时不时看弟弟一眼，生怕他跑远。林根生去林子深处下陷阱，临走前反复叮嘱，不让他们往深处走。

林砚挖得正专心，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几声闷闷的哼唧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困住，动静还不小。

林墨瞬间握紧柴刀，把林砚拉到身后，警惕朝声音方向看去。

而此时的林砚，还不知道，这一趟上山，将彻底改变他们家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