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最后几年的上海。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缝隙，往百年学府的林荫道上，洒下了点点金光。光斑在路面和行人之间跳动，在历史的厚重感里添加了一丝轻盈和欢快。

昊晟也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正步履匆匆地赶往院系办公楼，一路上还不停地回应着同学们对他的热情招呼。对路过的同学们点头微笑，只是他作为学校公众人物的一种礼貌而已，因为打招呼的人当中，有一大半他都不认识。

他入学时就是班长，二年级就入了党，现在是大学里的学生干部，而且还参与了大学生活动中心的筹建和管理工作，因此他跟院系老师，甚至是校学生处的领导都很熟悉。

很多同学都来找昊晟套近乎，目的也很单纯，就是想蹭点活动中心的免费饮料或者舞会入场券。有人甚至会因为能在朋友面前证明自己认识昊晟而觉得倍儿有面子，所以就经常会有朋友带着朋友来介绍给昊晟认识，说是出门靠朋友，以后大家都有个照应。

虽然他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人，但这并不妨碍昊晟在同学中的闪亮形象。这些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朋友，他们带着自己朋友去活动中心玩，如果昊晟能给他们赠送几杯饮品或者一个果盘，他们在朋友面前就很有台面儿了，这在上海话里叫作“扎台型”。

这次是院系的一个政工老太太让人带话给昊晟，让他尽快到办公室来一趟。

昊晟以前与这位老太太也没什么交集，跟她不熟。不过院系政工老师让学生帮着做一点事情，这种情况在大学里是很常见的。不管这个领导熟不熟，只要领导传唤，昊晟作为学生干部，那肯定是要赶紧过去听宣的。

老太太看见昊晟行色匆匆地进来，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神情严峻地对昊晟说：“昊晟，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叫姜悦然的女生？”

昊晟点点头，神色有点诧异地问道：“是啊，她怎么了？她也提交入党申请了？”

老太太不动声色地说道：“入党和学生会的工作不归我管。我就想问问你，你怎么看这个女同学？”

昊晟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还是很配合老太太的调查：“她在班上没什么朋友，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不过她经常在教室里与几个男生大声喧哗，笑声狂躁而且魔性，不是很招人喜欢。”

老太太的神情诡异起来：“你是说这个女同学不讨人喜欢？”

“她不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很高冷的样子，时不时地还摆出一副鄙夷的神态，好像觉得别人都比她低了一等，所以她在班上的人缘不太好。其他的女生，甚至是班里其他几个上海的女生也都不跟她打交道。但她跟男同学嘻嘻哈哈的时候，又特别的嚣张，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像是唯恐别人不知道，她跟男生的关系很好，她是招男生喜欢的。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是怎么看她呢？”老太太像是在打听八卦故事一样，死盯着这个问题不放。

“以前在校园里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一般还会对她礼节性地微笑一下，但她总是表现出很防范的样子，那种表情让人很不舒服，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优越感。其他几个上海女同学虽然也挺高傲，但没有像她那副样子的。几次下来，我也就不跟她打招呼了。她高冷她的，也没怎么妨碍别人。”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有点嘲讽，又有点戏谑地问道：“姜悦然在图书馆占座位的什么东西不见了，是不是你拿走的？”

昊晟心中大惊：“你说什么？”

“你们少男少女的，她又是个上海小姑娘，你有点仰慕之情也属正常，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老太太还是高高在上地教训道，语气中带着点戏谑和嘲讽：“尤其是你，作为学生干部，还是学生党员，更要注意个人形象。不能因为倾慕别人女孩子，就跑去偷拿了她的私人物品。……”

“等等，老师，你先打住。我想先问一下，你见过姜悦然吗？”昊晟直接打断老太太的长篇大论，眼神冷冽地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最擅长的长篇说教，被昊晟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心中甚是不悦，也没好气地说道：“没有，我不认识姜悦然，是你们班主任来告诉我的。你要严肃对待这个情况。”

昊晟挺直腰杆，神色严厉地对刘老太太说：“那么老师，你现在是在向我调查情况，还是在处理事情？如果调查情况，我积极配合。如果你还没有调查，就在这里咋咋呼呼，我就要质疑你有没有资格做政工老师，我甚至还严重怀疑你是怎么混到政工队伍里来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在诬告你？你作为学生党员，群众的意见你怎么能置若罔闻？”

“老师，你是党员吗？你知道什么是群众吗？是个活人就都是群众吗？你知道团结群众与拉帮结派有什么区别吗？”

这么难的政治概念，这位马列主义老太太根本答不上来。看着昊晟反过来咄咄逼人的架势，她反而有点把握不准了，但还坚持着自己的那副权威模样说道：“我这是在调查情况。毕竟这事儿是由你们班主任报过来的，我们也不能放着完全不过问。毕竟事关学生党员，我们也是要严肃对待的。”

“怎么严肃？是要去批评教育姜悦然，不要拿些破烂垃圾去占用图书馆的公共资源，还是批评教育班主任，不要听风就是雨？老师你的政工经验应该比较丰富，我请教你，这种事情要怎么严肃对待？你是想挑起事端看热闹，还是要助长这种空穴来风的诬告？好歹你也是系党支部的成员，你觉得处理一个党员的问题，可以这么草率吗？用诬告来破坏党员在群众中的形象，破坏党组织在群众中的威信，你的这个问题是不是也要严肃对待？你是想激化党群矛盾，还是想参与到破坏党组织威信的活动中去？”

昊晟的语气越来越强硬，最后甚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关节敲击着桌面。

老太太明显感觉到了昊晟的愤怒，她也知道昊晟在学生中有一些影响力，而且还是一个可以跟学生处长说上几句话的学生党员，所以也不敢把事情做绝了。

“我就是来调查一下情况，你别生气。没有这事儿就算了，我去跟你们班主任沟通一下。”她说话的声音轻了不少，语气中的傲慢荡然无存，脸色却难看到了极致。

昊晟也不想跟这个不懂马列的政工老太太多啰嗦什么，但这口气还是有点咽不下去，他出言讥讽道：“这样才对嘛，调查情况要全面细致，至少你也应该找这个班主任调查一下情况。就算你侮辱我的品格，也不要侮辱我的审美啊。说句不团结群众的话，就姜悦然那黑铁塔的身材，菜贩子的气质，我会对她有什么想法？说出去鬼都不信。图书馆占座位的行为虽然常见，但并不正确。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丢了，这不也是很常见的吗？你说姜悦然会不会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才跑来诬告我的？你要不再去查一下这个班主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能力做好这份工作？作为一个班主任，怎么能够这么幼稚，还这么无耻？”

昊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老太太一脸铁青的窘态，心情舒畅了不少。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一类人，不学无术，也不懂道理，偏就自以为是，还喜欢高谈阔论。但凡有一点机会，她都要发表一下空洞无物的长篇大论。

但无论怎么表现，她在党支部的话语权都很小。因为她的长篇发言，不仅是没有半点马列主义的哲学气息，也感觉不到党组织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先进性和表率作用，反而总是透露着一股老上海的小市民所特有的那种精明而且八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