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不是城市里宠物鸡的娇啼，是那种带着华北平原清晨凛冽寒气的、穿透力极强的长鸣，一声接一声，撞得耳膜发颤。他猛地坐起身，后脑勺磕在土坯墙的木梁上，疼得龇牙咧嘴。

身下是铺着粗布褥子的土炕，硬邦邦的，却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麦秸秆香味。屋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电线老化得发黄，顺着椽子垂下来，晃悠悠的。窗外是灰蒙蒙的亮，远处传来村民的吆喝声，夹杂着驴叫和锄头碰撞石头的脆响。

这里是林家庄，他爷爷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他二十年来只回过三次的「老家」。

三天前，他接到了村长老李头的电话，说爷爷在守庙时没了，走得很安详，就是临终前一直指着三圣庙的方向，嘴里念叨着「该换班了」。

林墨在上海做设计师，每天对着电脑画图到深夜，生活里只有 KPI和外卖，老家对他而言，只是户口本上的籍贯，是爷爷偶尔寄来的、带着泥土味的花生和红枣。接到电话时，他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个总是笑眯眯、背有点驼的老头，真的不在了。

他请假赶回来，一路转飞机、高铁、长途汽车，最后坐老李头的三轮车进村。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是整齐的土坯房，墙根下堆着玉米秸秆，家家户户的院门口都挂着红辣椒和玉米棒子。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陌生又熟悉。

爷爷的老宅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三圣庙。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半个院子，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繁叶茂，细碎的白花开得满枝都是，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正房是三间青砖瓦房，侧面搭着一间小偏房，是爷爷平时住的地方。

此刻，小偏房里还摆着爷爷的灵位，黑白照片上的老头穿着蓝色粗布褂子，眼神温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灵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袅袅地飘着，落在梁上积的灰尘里。

林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院子里。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槐树叶沙沙响，花瓣簌簌往下掉。他抬头望去，不远处就是三圣庙的屋顶，青灰色的瓦，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庙不大，围墙是用石头垒的，墙头上长着杂草，朱红色的庙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三圣庙」三个楷体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墨娃，醒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老李头扛着锄头走进来，脸上带着皱纹堆起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刚熬的小米粥，就着咸菜吃点。」

林墨接过碗，说了声谢谢。米粥熬得黏稠，带着米香，咸菜是自家腌的，咸中带辣，是他小时候的味道。

「你爷爷的后事，村里都帮着办妥当了，」老李头在他身边坐下，掏出旱烟袋，卷了一根烟，却没点燃，「按照村里的规矩，守庙人的位置，该传给你了。」

林墨喝粥的动作一顿。他知道爷爷是守庙人，小时候来村里，总看见爷爷拿着扫帚，在三圣庙里里外外地打扫，逢年过节，村民们来上香，爷爷就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直以为，守庙只是个象征性的活儿，却没想到还要「传承」。

「李叔，我在上海有工作，不能一直留在村里。」林墨放下碗，认真地说。

老李头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墨娃，这守庙不是儿戏。你爷爷守了五十年，你爹当年不肯回来，你爷爷一直念叨着，说林家的根在这里，总得有人守着。」他指了指三圣庙的方向，「这庙，不能没人管。」

林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晨光中的三圣庙静悄悄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他走到庙门口，想进去看看爷爷平时待的地方，刚伸手要推庙门，就听见身后有人急促地喊「别推！」

回头一看，是村里的独居老妇人王婆婆，她脸色苍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入夜了，庙门不能开，不吉利。」

当时他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村民们对这座庙，似乎有着一种超出寻常的敬畏。

「你爷爷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老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林墨接过来，触手冰凉，像是一块金属。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质地浑浊，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林」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

「这是林家守庙人的信物，你爷爷戴了一辈子。」老李头叹了口气，「你再想想，村里不会亏待你，守庙每月有补贴，够你生活了。」

林墨捏着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他看着爷爷的灵位，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三圣庙，忽然觉得，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这座神秘的庙宇，似乎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他，好像已经被卷入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