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青阳城寒风渐起，城外山林早已落木萧萧，城内大户人家的庭院里却依旧栽种着耐寒的奇花异草，透着几分与寻常街巷截然不同的贵气。

而在青阳城南侧的林家旧宅，却是另一番破败景象。

青灰色的砖墙斑驳脱落，墙角生着暗绿色的苔藓，几株枯瘦的老树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宅院分为东西两院，东院雕梁画栋，朱门紧闭，是林家主脉子弟的居所；西院则低矮破旧，院墙甚至有几处坍塌，仅有的几间瓦房也是门窗破旧，这里，便是旁支子弟林伟的住处。

林伟今年十五岁，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青衣，袖口早已磨出了毛边。他正蹲在院子里，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劈柴，寒风卷着碎屑落在他的头发上、脖颈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闷头挥动着手里的斧头，一下又一下，动作沉稳而有力。

斧头是最普通的铁斧，刃口早已钝了，劈起干燥的木柴也格外费力。每一次落下，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又被寒风吹干，留下一丝冰凉的涩意。

他的住处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正房用来居住，偏房堆满了杂物和柴禾，院子里连一块平整的青石板都没有，地面坑坑洼洼，下雨时便会积满污水，散发着霉味。

与东院的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相比，这里简直像是青阳城的角落，被所有人遗忘。

林伟是林家的旁支子弟，父母在他年幼时便因意外双双离世，只留下他一人在林家苟活。林家乃是青阳城的望族，族中子弟众多，主脉之人向来高高在上，对待他们这些旁支，尤其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更是刻薄至极。

在林家，旁支子弟本就地位低下，没有家族资源倾斜，没有长辈照拂，连基本的衣食都要靠自己劳作换取。林伟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里，便是彻头彻尾的凡人，在族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哐当！”

一块木柴终于被劈成两半，林伟停下动作，轻轻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东方。

东院的方向，偶尔传来子弟们的说笑打闹声，还有练气吐纳的气息波动，那是族中拥有灵根的子弟在修炼。

修仙问道，长生不老，摘星拿月，移山填海。

这是世间所有人的向往，林伟也不例外。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能拥有灵根，踏入修仙之路，摆脱这卑微的处境，不再任人欺凌。可三年前家族测灵大典上，测灵玉盘毫无光亮，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无灵根，便是凡躯，终生与仙道无缘。

从那以后，他在林家的处境愈发艰难，嘲讽、欺辱、排挤，成了家常便饭。他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默默忍受，用劳作换取一口饭吃，在这偌大的林家，艰难地活下去。

“林伟，你个废物，还在这磨磨蹭蹭劈柴？”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外传来，打破了西院的寂静。

林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依旧低头整理着地上的木柴。

来人是林家主脉的子弟林虎，今年十六岁，拥有下品木灵根，早已踏入练气一层，在族中颇为嚣张跋扈，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带着几个跟班，来西院欺辱林伟这些没有背景的旁支子弟。

林虎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皆是一脸戏谑地看着林伟，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没听见虎哥说话？废物就是废物，耳朵也不好使了？”旁边一个瘦高少年推了林虎一把，尖声说道。

林伟缓缓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三人，目光没有丝毫波澜。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若是每次都动怒，早就被气死了。

“有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没有丝毫讨好，也没有丝毫畏惧。

“有事？”林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大步走到林伟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一个没用的废物，也配跟我这么说话？今日我闲来无事，就是想看看，你这废物劈柴的样子，是不是跟狗一样笨拙。”

话音落下，身后的两个跟班顿时哄笑起来。

“虎哥说得对，他本来就是林家的一条狗，只会干活的狗。”

“没有灵根的废物，活着都是浪费粮食，依我看，不如早点滚出林家算了。”

污言秽语，毫不掩饰地砸在林伟身上。

林伟的拳头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知道，自己若是反抗，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殴打，在拥有修为的林虎面前，他这个凡人，毫无还手之力。

忍。

只能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怒火，淡淡说道：“我还要劈柴，没事的话，你们请回吧。”

“请回？”林虎眼睛一瞪，猛地一脚踹向旁边堆好的木柴，成堆的木柴瞬间散落一地，滚得满院子都是，“我偏不回！林伟，我告诉你，今日我心情不爽，你就得给我跪着出气，不然，我拆了你这破院子！”

林伟看着散落的木柴，那是他忙活了一上午的成果，如今被一脚踹散，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抬眼看向林虎，目光中第一次泛起冷意。

“林虎，你别太过分。”

“过分？”林虎像是被激怒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林伟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到面前，“我就过分了，你能奈我何？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也敢跟我叫板？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再也站不起来！”

林伟身形单薄，被林虎揪住衣领，瞬间喘不上气，脸颊涨得通红，却依旧倔强地看着林虎，没有丝毫求饶的意思。

他可以忍受嘲讽，可以忍受辱骂，却不能忍受别人肆意践踏他的尊严。

“放开我。”林伟一字一顿地说道。

“放开你？”林虎冷笑，猛地一用力，将林伟狠狠摔在地上。

“砰！”

林伟背部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阵剧痛传来，眼前发黑，胸口更是气血翻涌，忍不住闷哼一声。

地面坚硬冰冷，碎石硌在背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动弹。

“虎哥威武！”

“一个废物，也敢跟虎哥较劲，真是自不量力。”

两个跟班在一旁拍手叫好，看向林伟的眼神，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

林虎拍了拍手，一脸不屑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林伟：“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乖乖趴着，别给脸不要脸。”

林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背部的剧痛让他动作迟缓，刚撑起身子，林虎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噗！”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林伟喷出一口鲜血，再次摔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里，满是屈辱与不甘。

为什么？

就因为他没有灵根，是个凡人，就要被这样欺辱？

就因为他无父无母，没有背景，就要任人践踏？

仙道渺远，凡人如芥，难道凡人就活该低人一等，活该承受这样的屈辱吗？

他不甘心！

极度的不甘在心中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可他却无能为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他的不甘，他的愤怒，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虎看着林伟嘴角的血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还敢瞪我？看来你这废物，还是没被打怕。”

说着，他再次抬起脚，想要狠狠踩在林伟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林虎抬起的脚，瞬间停在了半空。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蓝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院门口，身姿纤细，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丝疏离，正是林家主脉的另一位天才弟子，苏清寒。

苏清寒年方十四，却拥有中品冰灵根，修炼天赋远超林虎，乃是林家重点培养的子弟，就连林家长老，都对她青睐有加。

她平日里潜心修炼，极少过问族中琐事，更不会来西院这种偏僻之地，今日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虎看到苏清寒，脸上的嚣张顿时收敛了不少，连忙收起脚，陪着笑脸说道：“清寒师妹，你怎么来了？”

在苏清寒面前，他这个练气一层的弟子，根本不够看，自然不敢放肆。

苏清寒没有看林虎，目光落在地上的林伟身上，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没有嘲讽，也没有鄙夷，只有一丝淡淡的平静。

“家族规矩，禁止子弟私斗欺凌，你不知道吗？”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林虎心中一紧，连忙辩解道：“师妹误会了，我只是跟林伟开个玩笑，没有欺凌他。”

“玩笑？”苏清寒目光扫过散落的木柴，又看向林伟嘴角的血迹和地上的鲜血，语气微冷，“将人打成重伤，也是玩笑？”

林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说不出话来。

苏清寒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林伟身上，淡淡说道：“起来吧。”

林伟咬着牙，忍着身上的剧痛，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站直身子，微微低着头，却没有看苏清寒。

他知道，苏清寒是主脉天才，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今日出手相助，或许只是看不惯林虎的行径，并非真的在意他的死活。

林虎看着苏清寒维护林伟，心中十分不爽，却不敢发作，只能恨恨地瞪了林伟一眼，对着苏清寒抱拳道：“既然师妹发话了，我便不跟这废物计较了，我们走。”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离开了西院。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苏清寒站在原地，打量了一眼破败的西院，最后目光落在林伟身上，淡淡开口：“你无灵根，在林家终究难以立足，若是受不住欺辱，大可离开青阳林家。”

林伟抬起头，看向苏清寒，眼神复杂。

离开林家？

他无处可去，父母离世后，林家便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离开了这里，他一个凡人，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间，又能活多久？

青阳城之外，妖兽横行，匪盗遍地，没有修为，寸步难行。

“我无处可去。”林伟低声说道。

苏清寒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瓶伤药，扔给林伟：“此药可治外伤，日后若是再被欺凌，要么反抗，要么离开，一味隐忍，只会任人宰割。”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转身离去，浅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林伟接住那瓶伤药，握在手中，瓶身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感激？或许有。

可更多的，却是屈辱。

他不需要别人的施舍，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他只想靠自己，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伤药，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木柴，还有自己身上的伤痕，嘴角的血迹，心中的不甘，如同野草一般疯狂生长。

凡人又如何？

无灵根又如何？

难道凡人，就注定要被人踩在脚下吗？

他不信！

总有一天，他要摆脱这凡躯，踏破这困境，让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仰起头看他！

林伟紧紧攥着手中的伤药，指节发白，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甘的火焰。

他弯腰，一点点捡起散落的木柴，动作缓慢却坚定，背部的剧痛依旧清晰，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是默默劳作着。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破败的西院，给地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伟将木柴重新堆好，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狭小阴暗，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还有一个破旧的木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坐在床边，倒出伤药，轻轻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清凉，瞬间缓解了不少疼痛。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林伟的眼神愈发坚定。

仙途无路，便自己踏出一条路！

凡躯如尘，便以凡躯，逆伐苍穹！

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心中燃起的不屈执念，早已悄然触动了他体内潜藏的一丝隐秘，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机缘，正随着他的执念，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