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页飘落的经卷上。

耳边是考古现场混乱的枪声、呼喊、器物碎裂声。鼻腔里混杂着尘土、硝烟，还有他自己喉头涌上来的、温热的铁锈味。流弹从混战的人群缝隙中钻过来，精准地击中了他的侧腹——不疼，先是凉，然后是滚烫，再然后，世界的声音和颜色都在飞速褪去。

他倒下去的地方，正好是今天早上刚清理出来的那个石函。石函已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垫着一卷色泽暗沉、非帛非纸的古物。领队教授激动到声音发颤，说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易筋经》古本，是国宝，是无价之……

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浸润了石函冰冷的底部，也浸上了那卷古经。

黑暗吞没意识的最后一瞬，林凡恍惚觉得，那被血浸染的古经似乎……微微发烫。不是火焰的灼热，倒像某种温润厚重的暖意，包裹住了他不断散逸的意识。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和漫长到失去时间感知的下坠。

……

冷。

刺骨的冷，混杂着湿漉漉的潮气，钻进骨头缝里。

然后是痛。不是枪伤那种尖锐集中的痛，是全身散架般的钝痛，从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里渗出来，尤其是左肩和右腿，火烧火燎，稍微动一下念头，就牵动得眼前发黑。

林凡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抢救室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考古现场昏黄的临时灯光，而是交错扭曲的、深灰近黑的枝桠，缝隙里漏下惨淡的、青白色的天光。鼻端是浓烈到呛人的腐殖质味道、血腥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蛮荒森林的、腥臊的气息。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视线艰难下移。

身上裹着的，是破烂肮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缝隙里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和道道血痕。手很小，布满老茧和新鲜伤口，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这绝不是他那双因为常年整理器物、还算修长干净的手。

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带着原主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林石……跑……快跑……”

“阿爹……”

斑斓的兽影，腥臭的喘息，树木飞速倒退，胸口要炸开的窒息感，然后是被巨力拍中的剧痛，翻滚，撞击，世界归于黑暗。

这不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记忆。

林凡——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意识——躺在冰冷的、铺满腐烂落叶的地面上，花了足足一分钟，才消化了“穿越”和“重伤濒死”这两个叠加的、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事实。

喉咙干得像是在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左肩应该是脱臼或者骨折了，右腿传来钻心的疼，可能骨头也有问题。他努力回忆所剩无几的野外急救知识，想先处理最致命的出血。

但首先，他得能坐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他几乎全部的力气和意志。每一次挪动，都带来新的剧痛和眩晕。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兽皮。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在肋下，一道深深的爪痕，皮肉翻卷，血虽然流得不那么汹涌了，但依然在慢慢渗出。

没有纱布，没有消毒水，什么都没有。

目光扫过四周，他看见旁边有一种叶子宽大、边缘呈锯齿状的植物。前世在某篇野外生存资料里瞥见过类似图片，好像有微弱的止血效果，但不确定，也可能有毒。但他没得选。

他一点点蹭过去，扯下几片相对干净的叶子，放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苦涩腥辣的汁液弥漫口腔，让人作呕。他吐出一团糊状物，哆嗦着敷在肋下的伤口上，又从破烂的兽皮边缘扯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用牙齿配合右手，死死捆扎住。

这个过程几乎让他虚脱。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

然后处理左肩。凭着感觉，他判断可能是脱臼。他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将左肩顶在树干一个凸起处，闭上眼，心一横，身体猛地向反方向一扭。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几乎冲破喉咙的闷哼，左肩传来一阵剧痛，随即是某种东西“归位”后的奇特感觉。手臂能稍微动一点了，但依旧疼得厉害。

右腿的情况更糟，稍微触碰就痛彻心扉，可能不只是骨折，还有严重的扭伤或肌肉撕裂。他暂时不敢乱动，只是用找到的两根相对笔直的木棍和更多的“布条”，做了个极度简陋的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眼前阵阵发黑。寒冷、失血、疼痛、还有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虚弱和饥饿，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不能睡……睡了就完了……”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腥甜的味道和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知道，必须找到更安全的遮蔽所，必须找到水和食物。留在这里，很快就会因为失温、感染，或者成为夜晚出来觅食的野兽的盘中餐。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旁边一根粗壮点的树枝当拐杖，一点一点，拖着几乎废掉的右腿，开始向前蠕动。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几乎抑制不住的痛呼。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让他不断打滑摔倒，又挣扎着爬起。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疼痛和求生的本能，在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模糊之际，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山岩底部的一道裂缝。裂缝不大，但足够一个人蜷缩进去，而且位置相对干燥，前方还有几丛低矮的灌木可以稍作遮挡。

最后的力气被榨干，他几乎是滚爬着挪进了岩缝。缝隙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底部是相对干燥的泥土和碎石。确认暂时没有毒虫蛇蚁的痕迹后，他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最里面。

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加深沉。寒冷从四肢百骸往骨头里钻，伤口火辣辣地疼，喉咙干渴得像要燃烧。

“水……食物……”

念头模糊起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林凡忽然感觉到，眉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动作，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温润的悸动。

像是一颗沉寂了亿万年的种子，在黑暗的泥土深处，被鲜血和濒死的意志浸染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勉强地，颤动了一下它坚硬的外壳。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从那悸动的源头渗出，悄无声息地流入他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流入他因剧痛而痉挛的肌肉，流入他因失血而微弱下去的心跳。

高烧带来的眩晕，似乎被这股暖意抚平了一丝。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一分。

这变化细微到近乎幻觉，但对于濒死的林凡而言，却像溺水者抓住的一根稻草。

他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半昏迷的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那是什么？

是那卷经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