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雨已经下了很久。

江川坐在便利店门口那把廉价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街道对面不断被雨水打碎的霓虹灯光。

城市的夜晚很亮。可这种亮，总让人觉得有些孤独。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是一条刚刚收到的微信消息。

只有短短一句话：

“江川，我们还是分开吧。”

发消息的人，是陪了他三年的女朋友。江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便利店的屋檐落下来，发出一阵密集的声响。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自嘲。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下午三点，公司人事部通知开会。部门十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空气安静得有点压抑。人事经理把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说话的语气很官方。

“公司业务调整，广告策划部将进行人员优化。”

“很遗憾通知大家，一部分岗位将被裁撤。”

江川当时心里其实已经有预感。最近几个月，公司效益一直不好。但当他的名字真的被念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七年的职业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很多同事都在沉默。有人叹气，有人低头刷手机，也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江川却出奇地平静。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抱着纸箱离开了公司。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空刚好开始下雨。

雨很小，像一层薄雾。他当时还想，也许这场雨很快就会停。可没想到，雨越下越大。

江川低头看了看手机，那条分手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他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其实这段感情，早就出现问题了。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勇气先说出来而已。三年前，他和她一起从老家来到这座城市。

那时候他们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房间很小。夏天的时候连空调都舍不得开太久。可那时候他们却很开心。

她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辛苦也没关系。后来江川升职了。工资越来越高。他们搬到了更好的小区。房子大了，生活也好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话却越来越少。

她开始抱怨。

抱怨他加班太多。

抱怨他没有时间陪她。

抱怨这座城市太累。

江川其实也明白。

只是他一直觉得，再努力一点，也许生活就会好起来。可生活从来不会按照一个人的想法去发展。

今天下午五点，他刚离开公司。

她就给他打来了电话。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

“江川，我有点累了。”

他当时只问了一句。

“是因为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

晚上十一点。

她发来了那条分手消息。

江川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车灯被雨水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线。偶尔有路人从雨里匆匆跑过。像一群赶路的人。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也有很多人离开。谁都不会在意一个普通人的故事。

便利店的自动门忽然“叮”的一声打开。一个外卖骑手冲了进来，身上的雨水滴在地板上。店员有点不耐烦地拿拖把拖地。

江川忽然觉得有点冷。他站起身，准备离开。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没有目的地。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房子的租期还有一个月。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不太想回去了。那间屋子里有太多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沙发上的抱枕，书架上的合影，这些东西突然都变得有些陌生。

江川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在一排已经关门的店铺中间，那家店的灯还亮着。

灯光很暖。像一盏在雨夜里没有睡着的灯。

门口的招牌写着四个字：晚晴咖啡

江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推开门的时候，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清脆而安静。咖啡店不大，只有几张桌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味。墙边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很多书。

店里很安静，吧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她正在低头看书，听见风铃声，她抬起头。

江川第一次看见林晚晴。

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浅色毛衣。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显得很柔和。

她看了江川一眼。

目光没有好奇，也没有打量。

只是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外面雨很大吧？”

江川点了点头。

“嗯。”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他。

“先擦一下吧。”

江川愣了一下。

在这座城市生活久了，人和人之间通常都保持着某种距离。陌生人之间很少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接过毛巾。

“谢谢。”

她笑了笑。

“没关系。”

江川坐在吧台前。

她问：“喝点什么？”

江川看了一眼菜单，其实他并不常喝咖啡。

“拿铁吧。”

“好。”

咖啡机很快发出轻微的声音。蒸汽在空气里升腾。不一会儿，一杯热咖啡被放在他面前。

“慢用。”

江川握住杯子。

掌心很快被热度包围。那种温暖，像是从手心慢慢扩散到身体里。外面的雨还在下，咖啡店里却很安静。江川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和整座城市隔开了一点距离。

女人重新坐回吧台后面，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看向江川。

“这么晚还在外面，是加班吗？”

江川沉默了一下。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今天刚失业。”

女人愣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点了点头。

“那确实不太好。”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只是语气很自然。反而让江川觉得轻松了一点。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味道有一点苦。但却很香。

女人忽然问：

“你住得远吗？”

江川想了想。

回答：

“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

女人看着他，目光很安静。

几秒之后，她忽然笑了笑。

然后说了一句让江川有点意外的话。

“楼上有个空房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今晚可以住一晚。”

江川愣住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更清晰。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个夜晚，好像和之前所有的夜晚都不一样。

而他还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当他再次想起这个雨夜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从这家小小的咖啡店开始改变的。

而那个坐在吧台后面看书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

林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