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横店，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出租屋的空调又坏了，嗡嗡响着却只吐出温吞的风，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老狗。

小林坐在电脑前，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键盘上，洇湿了F5键。

屏幕上是一份改了第十七版的剧本——《新封神·纣王独宠妲己的九十九种姿势》。

“这什么狗屎名字……”

小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台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他一个正经戏文系毕业的，写了三年短剧，最火的一部叫《总裁夫人是锦鲤》，播放量三千万，评论区骂声一片，但老板笑开了花。

“小林啊，观众就爱看这个，你就按这个路子写，什么文学性、什么逻辑，谁看啊？”

老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微信群里导演的语音又炸了出来——

林青！你写的什么东西？

纣王和妲己的互动不够甜！

不够甜你懂吗！

观众要嗑CP！

你给我把第三集改掉，妲己出场要惊艳，要有慢镜头，要有一见钟情的感觉！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稿！

四十秒的语音，最后八个字几乎是用吼的。

小林没回消息，只是默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新封神……封神榜都快被你们玩成恋爱综艺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手指搭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捂住了整个天空。

房间里只剩键盘声，和空调时断时续的喘息。

妲己出场了——

她站在摘星楼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缓缓展开，每一根绒毛都泛着银色的光。

纣王看得痴了，手中的酒樽滑落，琥珀色的琼浆溅在她的脚踝上，像一滴滚烫的眼泪……

小林的手指停了一下。

“写得还挺有画面感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是用在这种垃圾剧本里。”

眼皮越来越沉。

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上一个整觉还是前天下午在剪辑室的沙发上眯了四十分钟。

“就眯一会儿……五分钟……”

他趴在键盘上，脸贴着那些被汗水洇湿的按键，屏幕上光标还在闪，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四周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越来越慢。

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小林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重量，没有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他心想：这就是猝死的感觉吗？

还挺平静的。

然后——

轰隆！

一道雷，直接劈进了他的意识里。

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雷，而是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脑子里猛敲了一记，震得他的“意识”都在发抖。

“什么情况？！”

轰隆！轰隆隆——

接二连三的雷声在他意识深处炸开，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近，像是要把他的灵魂撕成碎片。

小林心里那个骂啊——

我不就是打个瞌睡吗？！

至于这么大动静吗？！

我都猝死了还劈我？！

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的“身体”在动。

不是平常那种四肢活动的感觉，而是整个“自己”都在晃动、翻滚，像被装进了一个球里，被人颠来倒去地抛。

他想动一下胳膊，没有反应。

想动一下腿，没有反应。

想睁开眼睛——

然后他真的“睁开”了。

不是用眼睛睁开，而是用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感知到了“外面”。

他看到了——

一团红溜溜的东西。

圆滚滚的，像一滴被放大了一万倍的水珠，又像一颗刚从血管里挤出来的血珠，晶莹剔透，泛着猩红色的光。

而他，就在这滴“水珠”里面。

或者说——他就是这滴水珠。

“……”

小林沉默了三秒钟。

“我一定是在做梦。”

他试图“揉眼睛”。

当然，他没有眼睛可以揉。

他的“手”也是一团模糊的意识触须，伸出去就消散在周围的混沌里。

“这不是梦。”

他冷静地告诉自己：

这是猝死之后的幻觉。

对，脑缺氧产生的幻觉。

医学上叫‘濒死体验’。

很正常。

很快就会过去了。

但那个“幻觉”并没有过去。

他依然是那滴血。

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稠乎乎的，什么都搅在一起。

而他的“身体”——这滴血——正静静地躺在一片叶子上。

一片青色的叶子。

叶子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残缺不全，但中心那抹青色却顽强地存在着，散发着一种古老得令人窒息的气息。

那是混沌的气息。

比时间更古老，比空间更辽阔，比命运更不可捉摸。

小林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当然，他也没有眼睛，但他就是能“看见”。

“这是……莲叶？”

他突然觉得这片叶子的形状很眼熟。那些残破的脉络，那种从中心向外辐射的结构，像极了一朵——

莲花。

混沌青莲。

“开什么玩笑……”

但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不是他的记忆，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沉睡在血液深处的东西。

他“看见”了。

---

像老式电影一样，画面一张张从眼前划过。

不，比电影更真实。他感觉自己就站在那一切的正中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很久很久以前。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混沌。

像一颗没有孵化的蛋，外面是绝对的虚无，里面是无限的可能。

大道在混沌中孕育出了三千个存在。他们不是人，不是神，不是鬼，不是妖，他们是三千条大道的化身——时间、空间、命运、因果、阴阳、毁灭、创造、轮回……

每一个都代表了一种极致的力量。

每一个都是宇宙诞生之前的法则本身。

而其中最强大的那个，是力量法则的掌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