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血海深仇

引子

大雪封山三日，天地间一片素白。

北凉城，沈府。

沈惊澜跪在雪地里，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他面前是三百七十一具尸体——沈家上上下下，从八十岁的祖母到襁褓中的幼弟，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整片雪地，像一朵朵妖异的红梅，在苍白的天地间怒放。

父亲的尸体就在他三步之外。沈家家主沈傲天，曾经名震江湖的“北凉剑神”，此刻仰面倒在雪中，胸口插着一把剑——一把通体漆黑、剑柄刻着一轮残月的剑。

遗霜剑。

沈惊澜认得这把剑。

三年前，母亲病逝。父亲悲痛欲绝，请天下第一铸剑师欧冶子之后，以天外陨铁铸成此剑，取名“遗霜”，意为“遗恨霜天，此情不渝”。剑成之日，父亲抱着这把剑，在母亲坟前哭了整整一夜。

从那天起，遗霜剑从不离身。父亲说，这把剑就是他的命。

但现在，这把剑插在父亲的胸口。

杀他的人，用的是他自己的剑。

“为什么……”沈惊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爹，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风雪呼啸，将他的声音撕成碎片，抛向苍茫的天地。

沈惊澜缓缓站起来。他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双腿麻木得像两根木头。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十三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却在那一刻，站得像一座山。

他拔出父亲胸口的遗霜剑。

剑身冰凉，沾满了父亲的血。血还是温的，顺着剑刃缓缓滑落，滴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沈惊澜将剑举到眼前，看着剑柄上那轮残月。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他的脸——一张年轻得过分、却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的脸。

“我以沈家第一百七十三代子孙之名起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锋，一字一句割在风雪上，“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此世，必灭仇家满门。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堕九幽，不得超生。”

他将剑收入鞘中，背在背上。然后他跪下来，对着父亲的尸体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的冰碴。

“爹，你看着。儿子一定给你报仇。”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风雪中。

身后，三百七十一条亡魂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渐行渐小，最终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北凉沈家，一夜之间，满门覆灭。

江湖震动。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遗霜剑失踪，沈惊澜失踪，沈府上下三百七十一具尸体，在雪地里冻了整整七天，才被人发现。

江湖上流言四起。有人说是魔教复仇，有人说是朝廷鹰犬所为，有人说是江湖仇杀，更有人说是沈傲天得罪了某个隐世高手，招来灭门之祸。

但真相，就像那把失踪的遗霜剑一样，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没有人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背着父亲的遗剑，踏上了怎样一条路。

那条路，叫复仇。

第一卷·血海深仇

第一章·青楼少年

五年后。

江南，扬州。

烟花三月，扬州城里到处都是花香和脂粉气。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景象。

城里最大的青楼叫“醉仙楼”，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前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整条街都红彤彤的。醉仙楼的老鸨叫柳妈妈，四十出头，风韵犹存，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此刻，醉仙楼的后院，一个年轻人正在劈柴。

他大约十八九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他的五官极其英俊，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像是江南三月里突然飘来的一片乌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劈柴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下去，木柴都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不偏不倚。

他叫沈惊澜。

五年前北凉沈家的幸存者，遗霜剑的主人，江湖上没有人知道的——复仇者。

“惊澜！惊澜！”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柳妈妈扭着腰跑进后院，“快快快，前面出事了！有个客人在闹事，点的姑娘不肯陪酒，要砸场子了！”

沈惊澜放下斧头，擦了擦手：“柳妈妈，我是劈柴的，不是护院的。”

“护院的都被打趴下了！”柳妈妈急得直跺脚，“那人是个练家子，出手狠着呢！我看你平时劈柴的架势就不一般，你是不是也会功夫？帮帮忙，这个月的工钱翻倍！”

沈惊澜沉默了一下。

他在醉仙楼隐姓埋名三个月了。三个月来，他白天劈柴、搬货、打扫马厩，晚上就在后院的柴房里练剑。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复仇需要钱，行走江湖需要钱，打探消息需要钱。

而柳妈妈给的工钱，确实太少了。

“三倍。”沈惊澜说。

“成交！”柳妈妈一口答应。

沈惊澜拿起斧头，跟着柳妈妈往前厅走。

醉仙楼的大堂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狼藉，七八个护院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呻吟。大堂中央站着一个彪形大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手掌大如蒲扇，掌心隐隐泛着黑气。

“铁砂掌？”沈惊澜微微眯起眼睛。

大汉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见一个拿着斧头的灰衣小厮，不由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醉仙楼没人了吗？派个劈柴的来？小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沈惊澜没有笑。他提着斧头，不紧不慢地走向大汉。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惊澜的声音很平静，“第一，赔了打坏的东西，滚出去。第二——”

“第二怎样？”大汉狞笑着。

沈惊澜没有说话。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大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他本能地双掌齐出，铁砂掌全力打出——但打空了。

下一刻，一把冰冷的斧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斧刃贴着他的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斧刃上细微的锯齿。

“第二，”沈惊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把你的脑袋劈成两半，当柴烧。”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客人和姑娘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个劈柴的小厮，拿着一把劈柴的斧头，在一个呼吸之间制住了一个铁砂掌高手。

大汉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是个江湖中人，见过世面，知道这种速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如果要杀他，他已经死了十次了。

“我……我赔！”大汉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惊澜收回斧头，退后一步。

大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大堂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好身手！”

沈惊澜抬头看去。

二楼的栏杆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她的容貌极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和狡黠。

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澜。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后院。

“哎！你等等！”女子在楼上喊，“你叫什么名字？”

沈惊澜头也不回：“劈柴的。”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酒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她叫苏晚棠。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比“劈柴的”三个字响亮一万倍。

因为她的父亲，是江南苏家的家主苏定方。而江南苏家，是江湖上最有钱的家族——没有之一。

苏家世代经商，盐、铁、茶、丝，几乎垄断了江南半壁的生意。但苏家又不只是商人——苏定方年轻时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一手“苏氏剑法”名震江南。后来金盆洗手，专心经商，但苏家在江湖上的地位和人脉，依然是数一数二的。

苏晚棠是苏定方唯一的女儿，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她从小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武功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苏定方从来没指望她真去打架。

但苏晚棠有个毛病：她太好奇了。

她对什么都好奇，对谁都好奇。尤其是对那个拿斧头劈柴的年轻人。

第二天，苏晚棠又来了醉仙楼。

她不是来找姑娘的，她是来找“劈柴的”。

“柳妈妈，那个劈柴的呢？”她坐在大堂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柳妈妈赔着笑脸：“苏大小姐，您找他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吗？”苏晚棠嗑了一颗瓜子，“叫他出来，我请他喝酒。”

柳妈妈为难了：“苏大小姐，他就是个劈柴的，粗人一个，怕冲撞了您——”

“叫你叫你就叫，哪那么多废话？”苏晚棠一瞪眼。

柳妈妈没办法，只好去后院叫人。

沈惊澜被叫到大堂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木屑。他看见苏晚棠，皱了皱眉。

“你找我？”

“对。”苏晚棠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

沈惊澜没有坐。

“我听说，你在这里劈了三个月的柴？”苏晚棠上下打量他，“你的身手，不像是劈柴的。”

“那像什么？”

“像杀人的。”

沈惊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苏大小姐说笑了，”他淡淡地说，“我就是个劈柴的。”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能让柳妈妈这么低声下气的，整个扬州城也没几个。再听她叫你苏大小姐，整个扬州城只有一个苏家。”

苏晚棠笑了：“你很聪明。”

“劈柴不需要聪明。”

“但杀人需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晚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五百两。

“我想雇你。”她说。

“雇我做什么？”

“做我的贴身护卫。”

沈惊澜看着她：“苏家高手如云，不缺我一个劈柴的。”

“苏家的高手都是我爹的人，”苏晚棠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我要的不是我爹的人，是我自己的人。”

“你要做什么？”

苏晚棠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要去一个地方，我爹不会让我去。所以我需要一个武功高强、又信得过的人陪我去。”

“你怎么知道我信得过？”

“直觉。”

“直觉会害死人的。”

“那你就害死我好了。”苏晚棠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反正我这条命，也挺无聊的。”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任性又勇敢的少女，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个跪在雪地里、对天起誓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

“去哪里？”他问。

苏晚棠的眼睛亮了：“你知道‘无定渊’吗？”

沈惊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无定渊。

天下最神秘、最凶险的地方之一。传说中，那里藏着无数武林秘籍、神兵利器、灵丹妙药。也传说中，那里机关重重，毒雾弥漫，有去无回。

更重要的是——五年前，有人在无定渊附近，见过一把通体漆黑的剑。

遗霜剑。

沈惊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知道。”他说。

“你愿意陪我去？”

“可以。但不是五百两。”

“你要多少？”

沈惊澜看着她，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苏晚棠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三张银票，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