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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极冰盖的深处，有一片被称为“碎镜区”的地方。

这个名字已经流传了四代人，据说最早是一位冰原民的老祖母起的——她说这里的冰面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道裂缝都映照着不同的天空。你低头看进去，有的裂缝里是星光，有的是黑暗，有的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事实上，碎镜区的裂缝确实通往另一个世界。

不是神话中的世界，而是地球的地幔。

2147年，碎镜区的地下三十公里处，是第117号地核发动机的基座。那台发动机每天消耗掉四百万吨地幔物质，将其转化为等离子体喷射。这种消耗导致地壳以每年两厘米的速度变薄，而碎镜区恰好位于变薄速率最高的区域上方。

所以冰层在裂。不断地裂。

林熵蹲在一条新裂缝的边缘，把声波探测器的探头伸进裂缝里。探测器是老陈自己组装的，外壳是用南极冰原上废弃的穹顶碎片熔化后浇铸的，里面塞满了从黑市上淘来的旧军用电容和一块被淘汰了三代的量子计算芯片。这台机器看起来像一堆垃圾，但它的探测精度比核心民用的标准设备高出百分之十二。

林熵也不知道老陈是怎么做到的。冰原上的每个人都有点秘密。

“怎么样？”老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林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探测器的全息投影——一道细细的绿光在空气中勾勒出冰层下方的结构。冰层本身只有三百米厚，再往下是基岩，基岩下方有一条垂直向下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地壳的脆韧转换带。

裂缝的宽度在三小时内增加了十一厘米。

“不好。”林熵说。

他把全息投影的数据保存下来，站起身。南极的“白天”——如果那也能叫白天的话——正从东边的冰丘后面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太阳被暗物质晕扭曲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像一个被压扁的橙子，贴在铅灰色的天空上。气温是零下六十七度。他的防寒服已经工作了十一个小时，电池还剩百分之三十一。

“回来吧。”老陈说，“这天气要变。”

林熵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在快速移动，不是被风吹的——南极高原的风速常年保持在每秒二十米以上，但今天的云层运动没有规律，像是被某种更深层的力量搅动。

地震前兆。

他把探头从裂缝里拔出来，塞进背囊，开始往回走。

碎镜区的冰面像一片凝固的白色海洋，巨大的冰丘起伏连绵，每一道山脊上都布满了裂纹。林熵走在一条被冰原民称为“脊骨路”的冰脊上，脚下是两米宽的冰面，两侧是深达百米的冰谷。这条路他走过上千次，闭着眼睛都不会摔下去。但他今天走得很快。

因为裂缝在追他。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林熵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他刚才测量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冰面像被撕开的布料一样向两侧裂开，黑色的裂缝里涌出白色的水汽——那是冰层下方被封存了数百万年的高压气体。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

脊骨路在碎镜区蜿蜒延伸二十三公里，连接着七个冰原定居点。林熵的目的地是“炉膛”——碎镜区最大的定居点，大约有三千人住在那里的冰下洞穴里。他跑了大概十分钟，脚下的冰面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裂缝在追他。是地震。

真正的、大范围的地震。

林熵本能地趴下，把身体贴在冰面上。这是冰原民从小就会的生存技能——在地震中，站立的人会被冰面像弹弓一样弹飞，而趴下的人有可能活下来。

震动持续了大约四十秒。

在这四十秒里，林熵看到碎镜区的地貌在他眼前被重新绘制。远处一座三十米高的冰丘像被巨人踩了一脚，轰然塌陷，扬起漫天的冰晶。脊骨路前方约五百米处，一条横向的裂缝横切过来，将路面拦腰斩断。裂缝两侧的冰层开始错动，一边缓缓上升，一边缓缓下沉，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宽的冰崖。

等震动停止，林熵爬起来，发现自己的防寒服左臂被冰碴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用手掌按住破口，激活了自修复功能——一层纳米胶质从面料中渗出，封住了漏洞。

他站在脊骨路的断裂处，往下看。

新形成的冰崖大约有四十米高，底部是一堆坍塌的冰块和蓝色的冰屑。如果这条路断了，他得绕行至少四个小时才能回到炉膛。

但让他真正停下脚步的，不是路断了。

是崖底的冰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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