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洞庭湖畔，烟波浩渺。

八百里云梦泽水天一色，渔船如叶，鸥鹭齐飞。时值暮春三月，湖面上暖风熏人，岸边垂柳依依，一派太平景象。

然而在岳州城中，却无人有闲心欣赏这般美景。

因为今日，是洞庭帮每年一度的“试剑会”。

洞庭帮，雄踞八百里洞庭，门下弟子三千，渔船百艘，垄断了湖上漕运、渔业、盐货三大命脉，是五湖四海四大帮派之首。帮主谢云渊，人称“云中龙”，一手“惊涛掌法”威震江湖，十年前独战太湖十二盗，一掌一个，十二人尽数毙于掌下，自此奠定洞庭帮霸业根基。

“试剑会”是洞庭帮选拔新人的规矩。每年春末，帮中从各地招揽的年轻弟子齐聚岳州总舵，比试武艺，胜者入内堂，得名师传授上乘武功。若能拔得头筹，更有机会拜入谢云渊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这对任何一个习武少年来说，都是天大的机缘。

岳州城东，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尽头，便是洞庭帮总舵所在。总舵占地极广，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朱漆大门高约三丈，门楣上“洞庭帮”三个金字龙飞凤舞，据说是当年的湖广总督亲笔所题。

门前早已聚满了人。有来参加试剑的少年，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各地赶来观礼的江湖豪客。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兴奋的味道。

人群边缘，一个少年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不高不矮，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洞庭湖上倒映的星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上面挂着一柄铁剑。

那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斑驳了，但擦得很干净。

少年名叫沈夜。

这个名字是他师父取的。师父说，他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被人放在道观门口的，襁褓中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字，想必是姓。师父便给他取名“夜”，因他来的那个夜晚，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沈夜的师父是个老道士，道号“云游子”，在幕阜山上的一座破道观里修行。说是修行，其实大半时间都在喝酒。老道士武功究竟如何，沈夜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偶尔兴起时打几路拳脚，行云流水，煞是好看，但从来不教沈夜正经的功夫。

沈夜从小在道观长大，劈柴挑水，读书识字，都是老道士教的。武功嘛，只学了套粗浅的“五禽戏”强身健体，加上自己照着几本破旧的拳谱瞎琢磨，东拼西凑，勉强算是会些拳脚。

老道士去年冬天死了。

临死前，他把沈夜叫到床前，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几分郑重。

“小夜，师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教不了你什么。”老道士咳嗽着说，“但你根骨不错，不该埋没在这破山上。去洞庭帮吧，找谢云渊，他能教你真功夫。”

“洞庭帮？谢云渊？”沈夜当时一愣，“师父认识他？”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从枕下摸出一枚铁牌，塞进沈夜手里。那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谢”字，背面是一朵浪花图案。

“把这个给他看。”老道士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睛。

沈夜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把铁牌贴身收好，第二天便下了山。

他走了整整七天，才从幕阜山走到岳州城。身上的盘缠早已花光，这七天里他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晚上睡在破庙或桥洞下。好在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倒也不觉得苦。

到了岳州城，他才打听到洞庭帮的试剑会就在今日。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拨开人群，往里面挤去。沈夜被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也不恼，只是笑了笑，继续踮脚往里看。

大门内是个极大的演武场，青石铺地，足有三四亩见方。演武场正北面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摆了几把太师椅，想必是帮中长老坐的。场中已经站了百来个少年，个个精神抖擞，有的腰间佩刀，有的背后负剑，还有几个赤手空拳，虎虎生风地打着拳热身。

沈夜看看自己腰间那柄旧铁剑，又看看那些少年身上崭新的劲装和锃亮的兵器，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这位兄弟，你也是来参加试剑会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夜转头，看见一个圆圆脸的少年正冲他笑。这少年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蓝色锦袍，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服。他背上背着一对铜钹，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看着有些滑稽。

“是啊。”沈夜点点头。

“我叫赵小胖！”圆脸少年热情地伸出手，“其实是叫赵小丰，但大家都叫我赵小胖。你呢？”

“沈夜。”

“沈夜，好名字！”赵小丰啧啧两声，“你是哪个门派的？看你带着剑，剑法一定很厉害吧？”

沈夜摇头：“没什么门派，就是自己瞎练的。”

赵小丰眼睛一亮：“那咱们差不多！我爹是开镖局的，送我出来学武，说是洞庭帮的试剑会好混，只要进了内堂，将来回乡就能光宗耀祖。”

他说着，拍了拍背上的铜钹：“我这兵器怎么样？我爹特意找匠人打的，花了好几十两银子！说是用起来威风，能震慑对手。”

沈夜看了看那对铜钹，忍住了笑意：“嗯，确实……威风。”

“你呢？你这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赵小丰好奇地打量沈夜的铁剑。

“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沈夜摸了摸剑柄，语气平淡。

“哦。”赵小丰看出他不想多说，便转移话题，“听说今天谢帮主会亲自到场，你说咱们能不能见着他？”

“应该能吧。”

“太好了！我要是能拜入谢帮主门下，我爹得高兴坏了！”赵小丰搓着手，满脸憧憬。

两人正说着，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谢帮主来了！”

##二

沈夜循声望去，只见大门内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浓眉如墨，目光如电。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步履沉稳，每一步踏出去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人还未到近前，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经弥漫开来。

这便是洞庭帮帮主，谢云渊。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个个气度不凡，想必是帮中的长老和堂主。其中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他身材瘦小，弓腰驼背，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走在谢云渊身侧，丝毫不落下风。

“那是莫长老，洞庭帮的传功长老，武功仅次于帮主。”赵小丰凑到沈夜耳边小声说，“我爹说的，他在江湖上有个名号，叫‘铁手莫问’，一双铁掌能开碑裂石。”

沈夜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谢云渊身上。

师父让他来找这个人。师父和谢云渊是什么关系？那枚铁牌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好几天，此刻见到谢云渊本人，更加疑惑了。

谢云渊登上高台，在主位坐下。莫长老和其他几位长老分坐两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走到台前，声如洪钟：

“诸位！今日是我洞庭帮一年一度的试剑会。规矩大家都清楚了：演武场上，点到为止。第一轮考较拳脚功夫，第二轮考较兵刃功夫，第三轮由帮中长老亲自出题。三轮过后，前十名入内堂修行，头名可拜入帮主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场中少年们一阵激动。

“现在，所有参加试剑的少年，入场！”

沈夜和赵小丰对视一眼，跟着人群往大门里挤。守门的帮众验看了身份——其实也没什么可验的，只要自报姓名、师承，便可入场。沈夜报了“幕阜山云游子门下”，守门的汉子皱了皱眉，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还是放他进去了。

演武场上，一百二十七个少年分列几排，黑压压一片。

高台上，谢云渊的目光从这些少年脸上一一扫过，波澜不惊。这样的试剑会他主持了十几年，早已见惯了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真正能脱颖而出的，往往不是那些武功最高的，而是心性最好的。

“开始吧。”他淡淡说了一句。

第一轮拳脚功夫，规则很简单：抽签配对，两人对打，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沈夜抽到的对手是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比沈夜高出大半个头，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过硬功夫的。

“小子，认输吧，免得受伤。”那少年打量了沈夜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沈夜笑了笑：“请。”

那少年也不客气，大喝一声，一拳直捣沈夜面门。拳风呼呼，确实有几分力道。沈夜侧身避开，那少年收拳不及，踉跄了一步。沈夜顺势一推，那少年便摔了个狗啃泥。

场边几个帮众都笑了。

那少年爬起来，满脸通红，又冲了上来。沈夜仍是轻轻一闪，借力一拨，那少年再次扑倒在地。

如此三次，那少年终于服了，爬起来抱了抱拳，灰溜溜地走了。

沈夜胜得轻松，但也没引起太多注意。旁边几对打得正激烈，拳来脚往，虎虎生风，比他的“轻轻一闪”好看多了。

赵小丰也赢了。他的打法很有意思，对手一拳打来，他就用铜钹一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对手耳朵嗡嗡响，还没反应过来，赵小丰另一只铜钹已经拍了过去，直接把对手拍晕了。

“怎么样？我这招‘当头棒喝’厉害吧？”赵小丰得意洋洋地来找沈夜炫耀。

沈夜由衷地说：“确实厉害。”

第一轮过后，一百二十七人剩下六十四人——有一个人轮空。

第二轮，沈夜的对手是个使腿法的少年，两条腿踢得虎虎生风，像两把利斧。沈夜依旧是避其锋芒，等对方踢得累了，瞅准空档，一掌按在他胸口，那少年便倒飞出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一下，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了。

高台上，莫长老微微眯起眼睛，低声对谢云渊说：“帮主，你看那个穿青布衫的少年。”

谢云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沈夜正扶起被他打倒的对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似乎在说什么安慰的话。

“身法不错。”谢云渊淡淡道。

“岂止不错。”莫长老捋了捋胡须，“他的步法看似随意，实则暗含五行生克之理。每次都能恰好避开对手的攻击，不多不少，刚好一寸。这份眼力和控制力，绝非寻常少年所能及。”

谢云渊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沈夜几眼。

第二轮结束，三十二人晋级。

第三轮，沈夜碰上了这一轮最强的对手——一个使铁砂掌的少年，双掌漆黑如墨，掌风所过，空气都似乎被灼得发烫。

“小心了！”那少年低喝一声，双掌连环拍出，一招快似一招。

沈夜不敢再像前两轮那样随意闪避，他凝神应对，脚步变化，在那少年的掌影中穿梭。那少年的铁砂掌确实厉害，每一掌都带着沉猛的力道，若是挨上一下，不死也重伤。

但沈夜的身法更快。

他像一条游鱼，在那少年的掌风中滑来滑去，始终差之毫厘。那少年打了三四十掌，连沈夜的衣角都没碰到，渐渐急躁起来。

“你就只会躲吗！”那少年怒喝一声，双掌齐出，使出了全力。

沈夜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侧身从那少年的双掌之间穿过，一掌拍在他肋下。那少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捂着肋部，脸色发白。

“承让。”沈夜抱了抱拳。

那少年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还了一礼：“好身法，我输了。”

高台上，莫长老的眼睛彻底亮了。

“帮主，这少年不简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身法中，有‘踏浪步’的影子。”

谢云渊的手微微一紧。

踏浪步，是他年轻时自创的轻功身法，从未传于外人。江湖上知道这门功夫的人都不多，更遑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查一查他的来历。”谢云渊低声吩咐身后的随从。

第三轮结束，沈夜顺利晋级。赵小丰也险胜对手，两人都进入了最后一轮。

最后一轮，由莫长老亲自出题。

莫长老从高台上走下来，来到场中。他扫了一眼晋级的十六个少年，淡淡一笑。

“最后一轮的题目很简单。”他说，“接我一掌。”

十六个少年面面相觑，都变了脸色。

铁手莫问的铁掌，那是连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都不敢硬接的，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少年，如何接得住？

“不必紧张。”莫长老笑道，“我只用一成功力，只要你们能站着不倒，就算过关。”

少年们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紧张之色并未消散。

第一个少年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扎好马步。莫长老轻飘飘地拍出一掌，掌风看似柔和，但拍在那少年胸口，那少年“噔噔噔”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淘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连七个少年，没有一个能在莫长老一掌之下站稳。

第八个是赵小丰。他咽了口唾沫，把两只铜钹挡在胸前，咬牙道：“来吧！”

莫长老一掌拍在铜钹上，“当”的一声巨响，赵小丰连人带钹倒飞出去，摔了个七荤八素，但居然没倒下——他是飞出去的，不是被震退的。

莫长老哭笑不得：“算你过关。”

赵小丰爬起来，咧着嘴笑了。

轮到沈夜时，已经是第十一个。

沈夜走到莫长老面前，抱拳行礼：“请前辈指教。”

莫长老打量着他，眼中精光闪烁。

“小子，你师父是谁？”

“家师道号云游子。”

“云游子……”莫长老念了两遍，摇了摇头，“没听过。”

他抬起手掌：“准备好了吗？”

沈夜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不丁不八，双手虚抱胸前。

莫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起手式，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进可攻，退可守，重心稳如磐石，周身没有破绽。

“好！”莫长老赞了一声，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和前面几掌没什么区别，但沈夜感觉完全不同。掌风未至，一股无形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像是整座洞庭湖都压了过来。

沈夜没有硬接。

他脚步一动，身子微微侧转，同时双手划了个圆，将那股掌力卸向一旁。

“咦？”莫长老轻咦一声，掌力陡然加重了三分。

沈夜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双脚在地上滑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一直退了五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没有倒下。

场中一片寂静。

莫长老收回手掌，看着沈夜，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好小子。”他说，“你方才用的，可是‘四两拨千斤’的手法？”

沈夜点头：“师父教过我一些太极拳理的皮毛。”

“皮毛……”莫长老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皮毛！你用这皮毛功夫，接住了我三成功力的一掌！”

他转身看向高台上的谢云渊：“帮主，这少年，我看行！”

谢云渊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沈夜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最终结果出来：沈夜位列第一，赵小丰勉强挤进第十名。

前十名入内堂修行，头名拜入帮主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谢云渊亲自从高台上走下来，站在沈夜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

“沈夜。”谢云渊念了一遍，“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周围的帮众和少年们都露出羡慕的神色——谢云渊已经五年没收过弟子了。

沈夜跪下行礼：“弟子沈夜，拜见师父。”

谢云渊伸手扶起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沈夜听得见：

“你师父的东西，带来了吗？”

沈夜心头一震，抬头看向谢云渊。

谢云渊的眼中，有一种沈夜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期待，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许久的……

怀念。

##三

试剑会结束后，沈夜和另外九名新入门的弟子被安排在内堂住下。

洞庭帮的内堂在总舵后院，是个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朴雅致。院中种着几棵桂花树，此时虽未到花期，但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沈夜分到了一间小屋，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套文房四宝。对于一个从小住在破道观里的少年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他刚把包袱放下，赵小丰就推门进来了。

“沈夜！你住我隔壁！”赵小丰满脸兴奋，“你说咱们明天是不是就能学上乘武功了？谢帮主会亲自教我们吗？还是先让师兄们教？你说——”

“你一口气问了五个问题，我回答哪个？”沈夜笑着打断他。

赵小丰挠挠头：“嘿嘿，我太激动了。你不知道，我爹要是知道我真的进了内堂，得高兴成什么样！第十名啊！差一点就落选了！”

“你那一对铜钹确实厉害。”沈夜由衷地说。

赵小丰得意地拍拍背上的铜钭：“那当然！不过还是比不上你。你可是第一名！谢帮主的亲传弟子！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

“不会的。”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走进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风度翩翩。

“你是新来的沈师弟？”那青年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沈夜连忙回礼：“正是，不知师兄怎么称呼？”

“我叫陆青城，是帮主的大弟子。”青年自我介绍道，“师父让我来带你去见他。”

“现在？”

“现在。”

沈夜看了赵小丰一眼，赵小丰冲他挤挤眼，做了个“快去”的口型。

沈夜跟着陆青城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深处的一间书房前。陆青城在门外站定，轻轻叩了三下门。

“师父，沈师弟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谢云渊的声音。

陆青城推开门，侧身让沈夜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来，而是轻轻把门带上了。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一张花梨木书桌摆在窗前，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谢云渊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出神地看着那幅画。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沈夜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谢云渊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师父……是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

谢云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走的时候，可曾说了什么？”

沈夜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摸出那枚铁牌，放在桌上。

“师父说，让我把这个给您。”

谢云渊的目光落在那枚铁牌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伸出手，缓缓拿起铁牌，手指微微颤抖。他翻过铁牌，看着背面的浪花图案，沉默了很久很久。

“二十三年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沈夜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苍凉。

“你师父……可曾提过他的过去？”谢云渊抬起头，看着沈夜。

沈夜摇头：“师父很少说他的事。我只知道他是个道士，在幕阜山上住了很多年。”

“很多年……”谢云渊苦笑一声，“二十三年，确实很多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竹林，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你师父，”他背对着沈夜，声音低沉，“他本名叫沈惊鸿。二十三年前，他是天下第一高手。”

沈夜愣住了。

“天下第一？”

“没错。”谢云渊转过身来，“‘一剑惊鸿’沈惊鸿，这个名字，二十三年前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剑法通神，二十岁便打遍天下无敌手，三十岁创立‘惊鸿剑派’，门徒遍及五湖四海，风头一时无两。”

沈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整日喝酒、邋里邋遢的老道士，竟然是天下第一高手？

“可是后来……”谢云渊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谢云渊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夜。

“你回去看看这个。有些事情，你师父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太早知道。但你既然是他的弟子，又来到了这里，这些事，你迟早要知道。”

沈夜接过册子，封面空白，没有书名。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江湖风云录·惊鸿旧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余沈惊鸿，本一山野之人，误入江湖，历经恩怨情仇，九死一生。今将往事录于此册，以诫后人。若吾弟子沈夜有朝一日见此册，则吾已不在人世。夜儿，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慎之，慎之。”

这是师父的笔迹。

沈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去吧。”谢云渊挥了挥手，“明天开始，我会教你武功。你是惊鸿兄的弟子，我自当倾囊相授。”

沈夜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师父，您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谢云渊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四个字：

“生死之交。”

##四

那一夜，沈夜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那本册子。

沈惊鸿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是在不同时期、不同心境下写就的。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苍凉和无奈，却贯穿始终。

册子讲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二十三年前，沈惊鸿正值壮年，惊鸿剑派如日中天。他是武林盟主，是天下第一剑客，是无数江湖儿女仰慕的对象。他的好友谢云渊，是洞庭帮帮主，两人情同手足，被江湖人称为“洞庭双璧”。

然而，一场阴谋改变了一切。

那一年，有人在洞庭湖底发现了一座古墓，据传是先秦时期一位方士的墓穴，里面藏着一部绝世武功秘籍——《太虚真经》。传说谁得到这部真经，就能破碎虚空，成就大道。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五湖四海各大帮派闻风而动，纷纷派人前来争夺。太湖帮、洪泽帮、巢湖帮、鄱阳帮，四大帮派联手施压洞庭帮，要求谢云渊交出古墓中的宝物。

谢云渊不肯。

他带人进入古墓探查，发现里面确实有机关重重，但并没有什么《太虚真经》，只有一些先秦时期的青铜器和竹简，虽然珍贵，但与武功毫无关系。

他把这个结果公之于众，但没有人相信。

江湖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冲突越来越激烈。终于有一天，太湖帮帮主“翻江龙”韩涛联合其他三大帮派，对洞庭帮发动了突袭。那一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洞庭帮虽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关键时刻，沈惊鸿出手了。

他一剑破空，连斩太湖帮三位堂主，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四大帮派的进攻。但他的剑也在这场战斗中折断了——不是被人打断的，而是他自己折断的。

因为他在战斗中发现了真相。

所谓《太虚真经》，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场争斗，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有人在幕后操纵一切，目的就是要挑起五湖四海的内斗，坐收渔翁之利。

沈惊鸿在册子里写道：

“那一战，我杀了很多人。但当我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倒在血泊中时，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守护正义，我只是在被人利用。”

“幕后之人是谁，我已有猜测，但无实证。此人权势滔天，我若贸然揭穿，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连累更多人。”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退出江湖。”

“我把惊鸿剑派解散，让弟子们各奔前程。我独自一人上了幕阜山，削发为道，从此不问世事。”

“谢云渊不理解我的决定。他觉得我懦弱，觉得我背弃了朋友。他没有错，但我也没有错。我只是……累了。”

册子的最后几页，字迹更加潦草，像是沈惊鸿在弥留之际写下的：

“夜儿，你读到此处时，师父已经不在了。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教你真正的武功。不是不想教，是不敢教。惊鸿剑法太过凌厉，心性未定之人修炼，极易走火入魔。”

“但你现在长大了。你去洞庭帮找谢云渊，他会教你。他是师父最信任的人，也是这世上武功最高的人之一。”

“还有一件事，师父藏在幕阜山道观后面的山洞里。那是一个铁匣子，里面有师父毕生心血所著的《惊鸿剑谱》。等你武功有成，回去取来，自行研习。”

“最后，师父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个挑起二十三年前争斗的幕后之人，他可能还活着。他的名字，藏在铁牌背面的浪花图案里。等你足够强大时，自然会明白。”

“夜儿，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但师父希望你记住一句话——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学武之人，当以侠义为本，以天下苍生为念。”

“师父绝笔。”

沈夜合上册子，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洞庭湖的涛声，一波一波，像是古老的叹息。

他把册子贴身收好，又摸出那枚铁牌，翻到背面。浪花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些浪花的线条其实组成了两个字——

“京城。”

沈夜的手指微微发抖。

京城。那是天子的脚下，是权力的中心。难道二十三年前那场血案的幕后黑手，竟是在朝堂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牌也收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听着窗外的涛声，久久不能入睡。

师父，你放心。你的仇，我会报。你的剑，我会继承。

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

窗外，洞庭湖的波涛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是在为这个少年奏响一曲苍凉的序章。

江湖的风，终于吹到了沈夜面前。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