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墨色的。

淡墨打底，浓墨勾边，再蘸些枯笔在宣纸一般的天上皴出几道山脊。青石镇就窝在这些墨痕深处，小得像画师收笔时落下的一粒灰尘。

四面山头光秃秃的，只长些荆条和茅草，稀稀拉拉，像癞痢头上残存的几根头发。风从北边的豁口灌进来，一年四季地刮，刮得瓦片翻翘，刮得门环叮当，刮得街上的尘土扬起来，在半空打个旋儿，又落回原处。这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土。

一条主街，弯弯曲曲，像一道没写好的笔画，起笔有力，越往后越虚，到西头干脆断了。街两旁挤着几十户人家，黑瓦灰墙，墙根泛着潮，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有些墙歪了，用木头顶着；有些屋顶塌了一角，拿油布盖着。

街面铺的是青石板。不知哪朝哪代铺的，被鞋底磨了千百年，油亮亮的，雨天能照见人影。只是铺得不规矩，东翘一块西陷一块，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下雨天最恼人，你看着是平整的，一脚踩下去，石板那头翘起来，底下的泥水滋你一裤腿。镇上人走路都低着头，专拣稳当的地方下脚，练出了一副好眼力。

街东头有座土地庙。矮趴趴的，门楣能碰着额头。里头供着一尊土地爷，泥塑的，金漆掉了一大半，左脸还剩半片金，右脸是泥胎本色，看着像半张笑脸半张哭脸。供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干瘪的野果和冷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落在泥像的肩膀上、膝盖上、手心里。

镇上住着两种人：凡人和修士。

说修士是抬举了他们。真正的修士餐风饮露，朝游北海暮苍梧，那是画里才有的事。青石镇上的这些，不过是摸到了门槛却没跨过去的人——画几张驱蚊的符，熬几罐治咳嗽的药，或者让自家的菜园子多结几个瓜。就这点本事，在这穷乡僻壤已经够用了。

他们住在镇子南边，几间稍微齐整的宅子，门前多种了几竿竹子。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偶尔出来，凡人见了会让一让，喊一声“仙长”。仙长们点点头，过去了。两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就像日出日落，天经地义。

镇西头有棵老槐树，歪着脖子长，树皮糙得跟老汉的脸似的。树下常年坐着个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总捏着一根枯枝，慢慢悠悠地转。她姓柳，人称柳三娘，会一手木系功夫，能让枯枝发芽，能让病树回春。每年春天，她都帮隔壁铁匠老周头那棵槐树催生一次，多长些叶子好遮阴。

老周头七十多了，抡不动大锤，就打些钉子门闩。炉火映着他的脸，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每年冬天，他给柳三娘打一副铁火盆，让她在冷得骨头疼的夜里烤烤火。两个人的交情三十多年了，见了面从不寒暄。一个打铁，一个修树，各干各的，像两棵老树，根须在地下悄悄缠在一起。

有人问老周头：“柳仙长帮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连句客气话都不说？”

老周头手里的锤子落在铁砧上，当当响：“她帮我修树，我帮她打盆，两清。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做啥？”

这话传到柳三娘耳朵里，她转着枯枝，嘴角动了一下：“老周头说得对。这世上最值钱的，就是‘两清’二字。”

镇上还有个规矩。每年立秋，家家户户出一份吃食摆在街中央的长桌上，凡人和修士坐在一起吃一顿。凡人吃灵果，嚼着跟生萝卜差不多；修士吃腊肉，咸得直皱眉头。吃完抹抹嘴，各自回家。谁也不谢谁。

日头西斜的时候，影子拉得老长。街上的青石板泛着幽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铜镜，映着天边的云彩。云彩是淡淡的赭黄色，一层一层铺开，越远越淡。整个镇子浸在暮色里，灰扑扑的，静悄悄的，像一幅搁了太久的画，墨色都沉下去了。

陈墨家的门还关着。

两扇木板拼的门，用了不知多少年，木头已经发黑，门环上的铁锈一碰就掉渣。门槛底下有条缝，春天会长出一棵狗尾巴草，摇摇晃晃的，没人拔。门楣上头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已经褪尽了，风一吹，沙沙响。

街对面的王婶正在做晚饭，烟囱里冒着炊烟，细细的一缕，灰白色，升到半空中就散了。她男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几只鸡围过来啄，咕咕叫着。

镇东头的陈大爷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他眯着眼看西边的天，看了很久，把烟灰磕在青石板上，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天要黑了。”

天确实要黑了。山头的金边越来越淡，最后被墨色一口吞了。山变成了黑漆漆的剪影，重重叠叠，像谁用浓墨泼出来的。镇子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稀稀拉拉的，黄黄的一点光，照不远，只在自家门口巴掌大的地方亮着。

风从北边的豁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吹过歪歪斜斜的屋檐，吹过土地庙前积了厚厚香灰的供桌，吹过老槐树下那张空板凳。

青石镇的夜来得早，也来得静。没有狗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声。

陈墨家的门还关着。门楣上的干辣椒还在响，沙沙，沙沙。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