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残门山门外的风雪卷着碎冰，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呜呜的嘶鸣，像极了孤魂的哭嚎。

这百年山门隐于江南雁荡山深处，素来低调，江湖上少有人敢来叨扰，一来是残门的《残字诀》武学诡谲狠厉，二来是残门的铸刃之术冠绝天下，一柄残门打造的兵刃，能让无数江湖人趋之若鹜。只是今夜，这份百年的宁静，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撕得粉碎。

沈砚秋收了手中的残刃，指尖还凝着练拳时的寒气。他年方十六，是残门门主沈苍澜独子，也是残门这一辈最有天赋的弟子，此刻刚在演武场练完残门的基础武学《残骨拳》，正擦着汗往内堂走，脚下的青石板被风雪冻得发滑，鼻尖萦绕着山间雪沫的清寒。

那声惨叫来自西哨卫，离演武场不过百丈，短促，绝望，像是被人瞬间捏断了喉咙。

沈砚秋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咯噔一下。

残门的哨卫皆是门中精挑细选的弟子，即便对付三流江湖客，也断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攥紧了手中的残刃——那是他十五岁生辰时，父亲为他亲手打造的，刃身带着残门独有的螺旋纹路，虽未开锋，却分量十足。

他抬眼望去，西哨卫的方向，一道火光骤然冲天，映红了漫天风雪，紧接着，喊杀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撞在残门的山壁上，震得廊下的铜铃叮铃乱响。

“有人闯山！”

“守住山门！”

急促的呼喊声在残门内院炸开，原本沉寂的百年山门，瞬间被刀光剑影和血腥味包裹。沈砚秋几乎是下意识地提气往内堂跑，脚下运起残门的《踏雪步》，身形如燕，却在拐过月亮门时，撞见了慌慌张张的洒扫弟子，那弟子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柄长剑，见了沈砚秋，只吐出一句“门主让你找墨老……”，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温热的血溅在沈砚秋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发麻。

墨老，是残门的老仆，跟着沈父几十年，看似是个佝偻的老头，实则是残门的外门供奉，武功深不可测，只是素来低调，只在门中遇到生死危机时才会出手。

沈砚秋咬着牙，转身往墨老的住处跑，风雪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他能看到前方的庭院里，残门的弟子正与闯入者死战，残门的《残骨拳》《断岳掌》轮番使出，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更可怕的是，那些闯入者的招式狠辣，且对残门的布局了如指掌，他们避开了残门的机关陷阱，径直朝着内堂和铸刃坊的方向杀来。

“残门勾结魔教，为祸江湖，青云盟奉江湖道义，今日剿灭此门！”

一声朗喝穿透风雪，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落在沈砚秋的耳中，让他浑身一震。

青云盟！

江湖第一名门，盟主谢长风一手创立，如今由少盟主谢惊尘执掌大权，素来以“匡扶正义，肃清江湖”为旗号，是无数江湖人心中的正道标杆。残门素来不问江湖事，连山门都极少对江湖人开放，何来勾结魔教一说？

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沈砚秋跑到墨老的住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便见墨老正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那是残门创派祖师的兵刃，名唤“碎雪”。墨老依旧是那副佝偻的模样，满头白发披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像沟壑，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淬了寒星。

“老墨，青云盟的人打进来了，他们说我们勾结魔教！”沈砚秋喘着气，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慌乱和愤怒。

墨老抬眼，看了他一眼，将碎雪刀揣进怀里，起身时，佝偻的脊背竟缓缓挺直，身上的气息骤然散开，像一柄藏了几十年的利刃，终于出鞘。他伸手拍了拍沈砚秋的肩膀，掌心粗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少主，早料到有这一天了。”墨老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残门握着《归墟刃谱》，那是上古铸刃秘典，青云盟觊觎已久，勾结魔教不过是他们的借口。”

《归墟刃谱》！

沈砚秋心头一沉。他只知道这是残门的镇门之宝，藏在铸刃坊的密室中，记载着上古铸刃之术，父亲曾说过，刃谱出世，必引江湖血雨腥风，让他万万不可对外提及，却没想到，青云盟竟会为了这本刃谱，直接对残门痛下杀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沈父的一声闷哼，沈砚秋猛地挣开墨老的手，就要往外冲：“爹！我要去救我爹！”

墨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拉了回来，反手锁上房门，从床底拖出一个黑漆漆的铁箱，打开，里面是一套沾满尘土的布衣，还有一瓶黑色的药粉。

“少主，你爹让我护着你走，他和几位长老会守住内堂，为我们争取时间。”墨老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残门百年基业，不能断了根，你是沈家人，是残门唯一的希望，今日你必须活下来。”

“我不走！”沈砚秋红了眼，一拳砸在桌上，茶杯碎裂，瓷片溅了一地，“我爹还在外面，几位长老还在死战，我是残门弟子，我要和他们一起守山门！”

“你以为你出去能做什么？”墨老厉声喝止，眼中带着痛惜，“你才十六，《残字诀》只学了皮毛，出去就是送死！你爹拼了命护你，不是让你去逞英雄，是让你留着命，查清真相，为残门报仇！”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兵刃相击的脆响，弟子的惨叫，青云盟弟子的叫嚣，交织在一起，成了最惨烈的乐章。沈砚秋靠在门板上，听着父亲的一声又一声怒吼，听着长老们喊着“残门弟子，死战不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他知道，墨老说的是对的。他出去，只是送死，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可他是沈苍澜的儿子，是残门的少主，看着师门被灭，看着亲人战死，他却只能逃，这让他如芒在背，心如刀绞。

“哐当！”

房门被一脚踹开，木屑纷飞，两名青云盟弟子手持长剑，闯了进来，看到墨老和沈砚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原来残门的少主藏在这，拿下！”

两人挥剑刺来，剑锋带着寒芒，直逼沈砚秋的咽喉。墨老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挡在沈砚秋身前，手中的碎雪刀锈迹斑斑，却在出鞘的瞬间，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只听“噗嗤”两声，那两名青云盟弟子的喉咙便被割开，鲜血喷溅在墙上，留下两道狰狞的血痕。

墨老收刀，动作干净利落，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把抓过沈砚秋，将铁箱里的布衣扔给他：“快换上，别废话，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砚秋咬着牙，忍着泪，快速换上布衣，墨老将他的头发弄乱，往他脸上抹了些锅底灰，又将那瓶黑色的药粉递给他：“这是假死散，含在嘴里，能闭气半个时辰，脉象全无，如同死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说完，墨老将碎雪刀塞到沈砚秋手中，自己则拿起一柄普通的铁刀，推开后窗，外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壁，覆着厚厚的积雪。

“跟我走，从密道走，密道的出口在山外的乱葬岗，那里是青云盟的疏忽之处。”墨老说着，率先跳上后窗，身形如猿，在山壁上腾挪跳跃，沈砚秋紧随其后，脚下的踏雪步在雪壁上稳稳落地，只是心中的悲痛，让他的脚步有些虚浮。

两人刚走出数丈，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铸刃坊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残门百年的铸刃坊，藏着无数的兵刃和铸刃秘籍，此刻竟被青云盟的人炸了。

“铸刃坊！”沈砚秋目眦欲裂，想要回头，却被墨老死死按住。

“别看了，走！”

墨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沈砚秋知道，铸刃坊里，还有几位铸刃的老师傅，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如今怕是已经葬身火海。

两人沿着山壁的密道往山下跑，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还留着残门弟子刻下的标记，只是此刻，这些标记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显然，青云盟的人已经查到了密道，提前有人在这里埋伏过。

墨老在前开路，铁刀舞得密不透风，遇到埋伏的青云盟弟子，皆是一刀毙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沈砚秋跟在后面，手中的碎雪刀紧紧攥着，他看着墨老的背影，那背影不再佝偻，反而如青松般挺拔，只是鬓角的白发，却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墨老已经老了，这般拼命，不过是为了护他周全。

行至密道中段，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沈砚秋的浑身瞬间冰冷。

“墨老，别费力气了，这密道的出口，已经被我们封死了，你带着沈砚秋，插翅难飞。”

柳疏桐！

残门的师叔，父亲的师弟，素来对他极好，常常教他练拳，还送过他一柄铸刃的小锤，是他最敬重的长辈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墨老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了沈砚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愤怒：“原来是你，柳疏桐，残门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青云盟，出卖师门？”

柳疏桐的身影从密道的阴影中走出，一身月白的长衫，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手中的长剑，却沾着鲜血，那是残门弟子的血。他看着墨老和沈砚秋，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冷笑。

“待我不薄？”柳疏桐嗤笑一声，“残门百年，从来都是沈家人做主，我柳疏桐天资不差，铸刃之术不输沈苍澜，《残字诀》也练到了第七重，可我终究只是个师叔，永远只能活在沈家人的阴影下！青云盟少盟主谢惊尘许诺我，只要灭了残门，便让我做青云盟的铸刃堂堂主，掌天下铸刃之权，这等荣华富贵，残门给得了我吗？”

“你这个叛徒！”沈砚秋怒喝，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我爹待你如亲兄弟，师门待你恩重如山，你竟为了荣华富贵，出卖整个残门！”

“亲兄弟？”柳疏桐的眼神变得阴狠，“沈苍澜那老东西，从来都防着我，《归墟刃谱》藏在哪里，他连提都不提，我为残门付出了几十年，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今日残门覆灭，是天意，沈砚秋，你还是乖乖受死吧，我留你一个全尸。”

说完，柳疏桐挥了挥手，数十名青云盟弟子从阴影中走出，将密道堵得水泄不通，剑锋直指墨老和沈砚秋。

墨老将沈砚秋护在身后，碎雪刀横在身前，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狮。

“柳疏桐，想要动少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墨老率先冲了上去，碎雪刀与柳疏桐的长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在狭窄的密道中炸开。柳疏桐的《残字诀》练到了第七重，招式狠辣，又融合了青云盟的《青云剑法》，招式刁钻，墨老虽武功高强，却年事已高，又要护着沈砚秋，渐渐落了下风。

沈砚秋看着墨老被柳疏桐一剑刺中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心中的愤怒和绝望交织在一起，他攥紧了碎雪刀，冲了上去，使出《残骨拳》，一拳砸向柳疏桐的后背。

柳疏桐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反手一剑，直刺沈砚秋的胸口。

“少主小心！”

墨老嘶吼一声，不顾身上的伤势，扑过来挡在沈砚秋身前，柳疏桐的长剑，狠狠刺进了墨老的腹部，没柄而入。

“老墨！”

沈砚秋目眦欲裂，伸手抱住墨老，鲜血从墨老的腹部涌出，沾了他一身。

柳疏桐抽出长剑，擦了擦剑上的血，冷笑道：“不自量力，沈砚秋，该你了。”

他一步步走向沈砚秋，眼中的狠戾毫不掩饰。墨老靠在沈砚秋的怀里，喘着粗气，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塞到沈砚秋的手里，那是残门的令牌，玉佩上刻着一个残缺的“残”字，还有一个陌生的印记，像是一朵青云。

“少主，含假死散……快……”墨老的声音微弱，“尸堆……藏好……我引开他们……”

沈砚秋看着墨老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期盼和决绝，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机。他咬着牙，将假死散含在嘴里，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从舌尖蔓延至全身，他的身体渐渐僵硬，脉象全无，如同死人一般倒在地上。

墨老看着他倒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捡起碎雪刀，朝着柳疏桐冲了过去，嘴里喊着：“柳疏桐，我跟你同归于尽！”

柳疏桐皱了皱眉，侧身躲开，看着墨老如同疯魔一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挥了挥手：“杀了他，然后把沈砚秋的尸体找出来，扔去乱葬岗。”

青云盟弟子一拥而上，墨老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却依旧拼尽全力，朝着密道的出口冲去，身后的青云盟弟子紧追不舍。

柳疏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沈砚秋，踢了踢他的身体，见他毫无反应，脉象全无，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沈苍澜，你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断了后，残门，今日便彻底覆灭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密道外走去，只留下两名青云盟弟子，负责将沈砚秋的“尸体”扔去乱葬岗。

沈砚秋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他能感受到墨老的气息越来越弱，能听到他最后的一声怒吼，能听到青云盟弟子的欢呼，能感受到柳疏桐的脚踢在他的胸口，那股剧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的眼前，是密道的石壁，沾着墨老的血，沾着残门弟子的血，沾着柳疏桐这个叛徒的血。

他的耳边，是青云盟弟子的叫嚣，是柳疏桐的冷笑，是墨老最后的怒吼，是山门方向传来的，渐渐微弱的喊杀声。

残门，百年山门，一夜之间，沦为人间地狱。

他是沈砚秋，残门的少主，沈苍澜的儿子。

今日，残门被灭，亲人惨死，师门倾覆，皆因青云盟的觊觎，因柳疏桐的背叛。

此仇，不共戴天！

沈砚秋的眼中，凝着血泪，藏着滔天的恨意，那恨意如同种子，在冰冷的尸身之中，悄然生根，发芽。

他会活下来，他会查清所有的真相，他会习得残门的《残字诀》，他会找到《归墟刃谱》，他会让青云盟，让谢惊尘，让柳疏桐，血债血偿！

两名青云盟弟子拖着沈砚秋的“尸体”，走出密道，扔在了山外的乱葬岗，便匆匆离去，去追赶柳疏桐的队伍。

风雪依旧，卷着碎冰，落在沈砚秋的身上，覆盖了他身上的血迹。乱葬岗上，孤坟累累，乌鸦盘旋，发出凄厉的啼鸣，像是在为残门的覆灭，奏响挽歌。

而躺在乱葬岗的少年，如同蛰伏的孤狼，在冰雪与尸骸之中，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夜破寒扉，残门成烬，唯余孤魂，蛰伏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