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弗兰克第490次，在同一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隔离病房中醒来。

左臂皮肤下，那缕不祥的幽绿脉络正隐隐发烫，像皮肉下埋着一根烧红的钨丝。它随着病房外传来的、杂乱无章的无形噪音而搏动。那不是声音，是“回响”。尖叫、压抑的低语、金属疲劳的呻吟、仪器规律的嗡鸣，以及……数百个细碎、焦虑、疲惫“心音”的混响。世界在他感知里，永远覆盖着一层由万物信息素残留构成的、永不消散的背景噪音。

他是“深潜者”，一个对信息素产生致命共鸣的变异体，一个活着的天线，被动接收着这座名为“曙光”的人类最后堡垒里，所有活物与死物散发的情绪与痕迹。

但这一次，噪音里混杂了一个昨天还没有的、尖锐如金属刮擦玻璃的“心音”。它来自门外，冰冷、精确，充满了非人的审视和一丝隐藏极好的、针对性的杀意。属于那个新来的“医生”。

记忆的碎片在剧痛的绿芒闪烁中撞进脑海：母亲躺在医疗舱里日渐枯萎的面容，泰拉公司天价基因药剂的账单，以及那个在他第一次濒死时，直接回响在意识深处的、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检测到高适配性个体，TH-07子系……绑定协议生效。载入‘织梦者’适应性训练程序。完成指令，获取‘钥匙’，逆转率可兑换生存资源。拒绝，或失败，个体及关联生命体征归零。”

科曼。那个自称为“协议”的声音。他卖掉了自己的“正常”，换来一个机会，和四百八十九次在虚拟地狱中重复死亡的“训练”。那些死亡真实无比，每一次被撕裂、焚烧、吞噬的痛苦都烙印在神经上。而训练的内容，就是带领一支代号“幽灵”的小队，在各种绝境中生存、探索，直至全军覆没。

每一次模拟的终点，都是那片被诡异绿雾笼罩的、被称为“旧伤”的废墟深处。那里曾是“中子塔”，灾变的原点。

门开了。那个“心音”冰冷的医生走了进来，白大褂一尘不染，口罩上的眼睛弯出标准的弧度，递过来一份战术平板。“弗兰克·霍兰队员，你的隔离观察期提前结束。根据石盾主管的命令，你的小队已紧急集结。任务简报在此。”

弗兰克接过平板，手指触碰的瞬间，左臂绿芒骤然加剧跳动，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传来。他“深潜”的感知被强行拽向平板，不，是拽向拿着平板的这只手散发的信息素表层之下——那里隐藏着另一段被精心掩饰的“心音”：「诱导程序启动……目标已确认接收……‘清道夫’原型机投放坐标同步……深潜者样本回收程序，预备。」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却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疲惫、疑惑和一丝被突然委派任务的不安。“医生，我的评估报告……”

“你的身体指标已恢复至可执行任务标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医生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任务优先级：最高。你的队员在第三机库等你。祝好运。”

没有更多解释。弗兰克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和左臂灼热的警告，跟着一名沉默的守卫走出病房。走廊里，那冰冷的“心音”如影随形，直到他登上通往下层的轨道车才缓缓减弱。

第三机库弥漫着航空燃料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巨大的空间里，只有一架老旧的垂直起降旋翼机在待命，桨叶缓缓转动。机身旁站着四个人，或靠或立，彼此间隔着明显的距离，气氛凝滞。

一个穿着磨损战术背心、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壮汉正不耐烦地用一把战斗匕首剔着指甲。他周身散发着肉眼几乎可见的、躁动不安的信息素场，像一团压抑的雷暴。哨兵，李明哲。弗兰克“听”到他的“心音”，简短、暴烈，充满对周围一切“慢节奏”事物的不耐烦，核心却缠绕着一缕深沉的、被锁死的悲恸。他的能力是【狂暴共鸣】，一台人形情绪放大器兼炸弹。

角落里，一个穿着略显宽大作战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正对着掌心一块微型平板快速敲击，不时压抑地轻咳。她存在感很弱，但弗兰克能感知到她周身萦绕着极其微弱的、规律波动的电磁“回响”，与基地的无线网络和附近电子设备产生着隐秘的谐振。苏婉。她的“心音”是快速流动的、冰蓝色的数据流，理性，精密，但深处埋藏着一段尖锐的、寻找某物的执念碎片。她的能力是【数据同调】，一个人形信号感应与处理终端。

旋翼机的起落架旁，一个男人抱着一支改装过的狙击步枪，靠着轮胎闭目养神。他安静得可怕，如果不是“深潜”感知，弗兰克几乎会忽略那里有一个人。他的信息素散逸被压制到近乎于无，心跳和呼吸的频率低得不像活人，整个人仿佛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赵寒。他的“心音”是一片绝对的死寂，只有瞄准、扣扳机前那一瞬，会爆发出一丝极致冰冷的绝对专注。能力是【静态视界】，完美的潜伏者与杀手。

最后，是一个蹲在机库阴影里、背对所有人的瘦小身影，他正对着地面一小滩油污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无意义地划动。陈默，代号“疯子”。他的“心音”是弗兰克“听”过最混乱、最痛苦的——无数破碎的语调、无意义的尖叫、哭泣和笑声叠加在一起，如同一个接收了全频道噪音的坏掉的收音机。但在这片混乱中，偶尔会闪过一两个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片段，比如现在，疯子正对着油污咕哝：“……黑黑的油在哭……说害怕上天……说肚子里面……有铁做的虫子要钻出来……”能力是【心音透听】，一个能直接捕捉生物底层思维杂音，也因此被逼疯的“真理接收器”。

“人都齐了？”哨兵收起匕首，瞥了弗兰克一眼，眼神不善，“你就是上头硬塞进来的新头儿？看起来不怎么样。”

“命令而已。”弗兰克平静回应，晃了晃手中的战术平板，“任务目标，护送三位科研员前往‘旧伤’外围七号观测站，回收一组地震前遗留的大气数据模块。路线已规划，预计接触低威胁度变异体。出发。”

没有更多交流。五人陆续登上旋翼机。机舱内除了他们，还有三名穿着密封防护服、一言不发的科研员，坐在最里面。引擎轰鸣加剧，旋翼机颤抖着拔地而起，冲出机库闸门，没入外界铅灰色的、永恒笼罩着稀薄信息素尘雾的天空。

机舱内只有引擎的噪音。哨兵检查着装备，苏婉盯着平板上的航线图，眉头微蹙。赵寒依旧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疯子把脸贴在冰冷的舷窗上，鼻子在玻璃上压得扁平，眼睛瞪得大大的。

飞行了约二十分钟，即将进入“旧伤”绿雾影响区边缘时，苏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她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滑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对劲……从五分钟前开始，背景电磁噪音升高了17个点，有规律的脉冲干扰……不是自然现象。我们的外部信号正在衰减。”

几乎在苏婉话音落下的同时，赵寒睁开了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声音平稳无波：“从起飞开始，机载生命监测信号就多了一路。不在我们五个，也不在后面那三个‘研究员’身上。”

一股寒意瞬间攥紧了弗兰克的心脏。他猛地看向那三名科研员，左臂绿芒疯狂灼痛起来，深潜的感知全力张开，像一张网罩向机舱后部。

他“听”到了。

在三个科研员规整、呆板、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务执行”心音之下，在机舱金属壁板、管线、座椅的微弱“回响”之中，混杂着一团……粘稠、冰冷、充满贪婪吞噬欲望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心音”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试图模仿周围信息素环境的恶意聚合物。此刻，它正从机舱尾部地板一处维修盖板的缝隙里，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沥青，缓缓“渗”出来，无声地蔓延，目标直指——他自己。

那团东西散发出的信息素特征，与隔离区那个医生心底隐藏的冰冷“心音”，同源！

“敌袭！右后侧地板！”弗兰克嘶声吼道，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左侧扑倒。

哨兵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弗兰克喊出“敌袭”的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近乎狂喜的狞笑，周身那股压抑的躁动信息素轰然爆发。他没有去找枪，而是反手抽出身旁固定物资的金属压杆，怒吼一声，肌肉贲张，带着一股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将那根压杆像标枪一样，朝着弗兰克所指的方向全力掷出！

“给老子滚出来！”

金属压杆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几乎同时，那团渗出的“黑色沥青”骤然暴起，不再是缓慢渗透，而是瞬间凝聚成数条顶端带着锋利金属寒光的触手，闪电般卷向最近的疯子和苏婉！

赵寒不知何时已离开座位，半蹲在机舱过道，那把改装狙击枪稳稳端在手中，没有瞄准的过程，枪口随着触手弹射的轨迹微微摆动。他没有开枪，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非致命点无法确定。苏婉，干扰它。”

苏婉咬牙，将手中的平板猛地拍在身旁裸露的机舱线缆接口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咳出一口血沫。但下一秒，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高频电磁脉冲轰然荡开！机舱内所有照明骤灭，红绿闪烁的警报灯疯狂跳动，那几条触手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和紊乱，表面的金属光泽明灭不定。

就在这不足半秒的凝滞里，赵寒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经过高效消音的闷响。子弹并非射向触手，而是射向了触手根部，那块正在不断渗出“黑色沥青”的维修盖板下方——机舱地板与内壁的夹层连接处。那里传来一声金属被强行撕裂、扭曲的刺耳怪响，以及一声压抑的、非人的嘶鸣。

“打中了！但没死！是泰拉的‘清道夫’原型机！这东西能模拟环境信息素！”苏婉嘶声喊道，手指在平板上快出残影，试图重新建立对旋翼机部分控制权限，“驾驶员！拉高！紧急脱离！”

旋翼机猛地向上攀升，做出剧烈的规避动作。机舱内所有人被巨大的过载力死死压在座位上。那团“黑色沥青”——或者说，伪装成维修盖板破损污渍的泰拉潜伏单位——被打伤了根部，发出更加狂怒的嘶鸣，剩下的触手不再追求捕捉，而是疯狂地挥舞、穿刺，将机舱内壁撕开一道道裂口，冰冷的高空风暴瞬间灌入！

疯子抱着头，在座位上缩成一团，尖声哭叫：“铁虫子！铁虫子在叫！在喊饿！在喊……‘钥匙’！它要‘钥匙’！”

钥匙？弗兰克左臂的绿芒在这一刻亮到极致，灼痛转化为一种诡异的清明。他透过破碎的舷窗，看到下方那越来越近的、翻滚的诡异绿雾，那里是“旧伤”，是四百八十九次模拟的终点，也是科曼协议中“钥匙”可能所在之地。

而此刻，他脑海中，那沉寂了许久的、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人性的凝重：

「现实协议同步率97.3%。检测到泰拉‘清道夫’原型机（信息素拟态特化型）。战斗数据收集价值：高。警告：当前小队协同度低于模拟平均值，生存概率下降至41.7%。建议：立即夺取载具控制权，变更任务目标。新目标：深入‘旧伤’七号区，获取‘门径’信息碎片。」

「祝你好运，弗兰克·霍兰。现实，没有存档点。」

旋翼机在狂暴的气流和绿雾边缘剧烈颠簸，下方是吞噬了无数文明与生命的深渊。眼前是穷凶极恶、来自任务发布者内部的致命阴谋。身边是一群身怀绝技却彼此猜忌的“队友”。

第490次轮回。第一次没有模拟重来的现实任务。

弗兰克握紧了灼痛的左拳，幽绿的脉络在皮下如呼吸般明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是赌命。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