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从太空看地球，是在他二十二岁生日那天。

不是透过飞船的舷窗，是站在小行星带的边缘，隔着几亿公里的真空，用肉眼看见一粒蓝色的尘埃。那粒尘埃很小，小到伸出一只手就能完全遮住。但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悬浮在黑色的绒布上，像一颗被谁遗落的玻璃珠。

他盯着那粒蓝色看了很久。

旁边的同事说：“想家了？”

“没有。”他说，“在想它有多小。”

同事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是林晚到科研站的第一天。坐标：小行星带边缘，人类深空观测前哨，代号“远望”。从这里到地球，坐高速穿梭舰需要七十二小时。到火星需要十八小时。到比邻星——如果坐最新的曲速引擎船——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从太阳到另一颗恒星。

两百年前，人类从地球到月球还要三天。三百年前，人类还在用化学燃料往天上扔铁罐子。而现在，比邻星不过是一个月的航程。

但林晚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粒蓝色的尘埃，忽然觉得——宇宙还是太大了。

大到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走廊、不是城市、不是星球，是光年。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他低下头，拎起行李，往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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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站的走廊永远亮着冷白色的灯。

林晚后来习惯了。但第一天的时候，他觉得这种灯光让人不舒服，像医院的走廊，或者审讯室。他拖着行李箱，按照电子屏上的指引，找到自己的房间。C区，7号。一间十平米的舱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有一个圆形的舷窗，外面是星星。

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坐到床上。

床很硬。他喜欢硬的床。

他抬起头，从舷窗望出去。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盐。没有地球，没有太阳，只有星星。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不，他知道。他是天体物理学家，来这里是为了研究星星。这是他从小就想做的事。七岁的时候，他在一本画册上看到银河的照片，从此再也没有放下过。他学了物理，考了博士，发了论文，然后申请了远望站的岗位。所有面试官都问他：“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说：“因为星星在那里。”

这是实话。

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地球很大，但对他来说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一个人。不是装不下他，是装不下他想去的地方。

所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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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去观测室报到。

观测室在站区的核心位置，一个半圆形的穹顶，里面摆满了屏幕和控制台。穹顶是透明的，白天（如果小行星带也有白天的话）可以看见外面的星空，晚上（如果这里也有晚上）也一样。

他的上司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头发花白，说话很快。她带他走了一圈，指给他看：这是引力波探测器，这是光谱分析仪，这是深空通讯阵列，这是——她指了指角落里一扇关着的门——监听室。

“监听室？”林晚问。

“找外星人的。”周博士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一个姑娘，来了三年了，天天戴着耳机听白噪音。什么也没找到。”

“还有人做这个？”

“总得有人做。”周博士耸耸肩，“万一有呢？”

她走了。林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字迹小小的，圆圆的：

**“进入请敲门——陈慕”**

陈慕。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那个字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小汤圆。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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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她，是三天以后。

食堂。

远望站的食堂不大，几十张桌子，能坐一百来个人。饭菜是标准化的营养餐，味道不好不坏，像所有食堂一样。

林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星星，他喜欢看着星星吃饭。

吃到一半，有人坐在他对面。

他抬起头。

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她低着头，把餐盘放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数数。

林晚看了一眼她的工牌。

**陈慕。监听室。**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他们面对面吃了一顿无声的饭。

吃完，她站起来，把餐盘收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嗯。”

“做什么的？”

“引力波。”

她点了点头。

“我是听噪音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听说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有点不好意思的、嘴角微微弯起来的笑。

“欢迎来到远望站。”她说。

然后走了。

林晚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饭还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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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坐在他对面，不是偶然。

食堂里空位很多。她可以选择任何一张桌子。

但她选了他对面。

他不确定这代表什么。也许只是随便坐的。也许是因为他靠窗，她也喜欢看星星。也许是因为他的位置离取餐口最近，顺路。

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在观测室里加班。凌晨两点，他关掉屏幕，准备回去睡觉。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冷白色的灯嗡嗡响着。

他路过监听室。

灯还亮着。

他停下脚步。

门开了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

陈慕坐在里面，戴着耳机，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发现他。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走了。

走廊尽头的舷窗外，星星一动不动。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来这里，是因为星星。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