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九月。

塞外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畅春园的琉璃瓦上打着旋儿。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乾清宫偏殿外，十几个身穿黄马褂的太监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殿内，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檀香，沉闷得让人窒息。

四阿哥胤禛跪在紫檀木的脚踏上，膝盖早已麻木，但他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低垂，盯着金砖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户部刚刚呈上来的那本烂账。

“老四。”

一声苍老却依旧威严的呼唤打破了死寂。

胤禛猛地回神，膝行两步，额头贴地：“儿臣在。”

康熙帝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榻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奏折，最上面一本，正是胤禛昨日呈上去的《请查通州粮仓亏空折》。

“你这道折子，写得很好啊。”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随手拿起那本奏折，轻轻拍了拍案几，“通州粮仓，耗子搬家，十万石粮食只剩个空壳子。你说是户部监管不力，要朕派你去查？”

胤禛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查粮仓，这是在捅马蜂窝。管户部的是谁？是太子的人，也是八弟胤禩暗中支持的“贤王”党羽。

“儿臣不敢妄言。”胤禛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儿臣只是见今年直隶大旱，流民遍地，而国库却拿不出赈灾的银子。通州粮仓若真有亏空，便是有人在大清的根基上挖肉。儿臣身为皇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不报。”

“忠君之事……”康熙冷笑一声，将那奏折狠狠摔在胤禛面前，“你倒是忠心！可你知道这折子递上来，朕要动多少人吗？户部尚书是你太子的老师，仓场侍郎是你八弟的连襟。你这一查，查的是粮仓，打的是朕的脸！”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胤禛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康熙对视。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狠劲。

“皇阿玛，脸面是挣出来的，不是捂出来的。”胤禛一字一顿地说道，“国库空虚，吏治腐败，若再不改，这大清的江山，怕是要从根子上烂了。儿臣不怕得罪人，儿臣只怕……只怕将来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康熙盯着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只会埋头办差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看到了胤禛眼里的红血丝，那是连熬了三夜核算账目留下的痕迹。

“好一个孤臣。”康熙喃喃自语，随后猛地坐直了身子，厉声道，“胤禛！”

“儿臣在！”

“朕给你关防大印，命你即刻前往通州，彻查粮仓一案！”康熙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朕把丑话说在前面，查不出便罢，若是查出来了，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你也得给朕补上！若是补不上，朕拿你是问！”

“儿臣领旨！”胤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出偏殿时，外面的风更大了。

胤禛深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肺部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摸了摸袖口里那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那是写给邬思道的，信里只有八个字：**“图穷匕见，背水一战。”**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只想做个富贵闲人的四阿哥死了。

站在丹陛之上，胤禛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他看见八弟胤禩正带着一群人从月洞门走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润笑容，仿佛这漫天的风雨都淋不到他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胤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胤禛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

这一夜，畅春园的雷声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