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二年的雪下得邪乎。

不是那种漫天飞舞、飘飘扬扬的好看雪法，是直直往下砸，一粒一粒的，像有人站在天上往下倒白沙子。砸在瓦片上噼啪响，砸在人脸上生疼。东海县的老人都说没见过这样的雪，怕是要出什么事。

公羊先是半夜被砸门声吵醒的。

来报信的是三里铺码头的扛包工头周瘸子。这周瘸子平日里在码头吆五喝六，嗓门大得能传出去二里地，可这天晚上站在公羊先家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公羊哥！公羊哥！你快起来！井里有东西！”

公羊先在县衙仵作房干了七年，什么烂事没见过。死猫死狗死孩子，哪个不是从井里河里捞上来的。大半夜被叫起来也不是头一回了，他骂骂咧咧地披上棉袄，提了盏灯笼，开了门。

周瘸子站在门口，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里有一种公羊先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比害怕更深的。

“哪口井？”

“城隍庙后面那口。”

公羊先愣了一下。那口臭水井他知道，废了好些年了，往年冬天也就积半尺水，没人管。今年雪大，井口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下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走。”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城隍庙走。雪还在下，砸在灯笼纸上，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那层纸。公羊先缩着脖子往前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骨头上。

三里铺到城隍庙不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可这天晚上路特别长，公羊先觉得走了小半个时辰，庙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才从雪里冒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手指，又像爪子。

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三里铺的苦力，扛包扛了一整天，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看井。公羊先扫了一眼，看见几张熟脸——码头上扛包的老孙，卖烧饼的老赵，还有个年轻后生，是周瘸子的侄子。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在灯笼光里泛着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让让，让让。”公羊先挤进去，把灯笼往井口一照——

冰层底下有张脸。

公羊先干过七年仵作，见过各式各样的死人。淹死的、吊死的、烧死的、被打死的、被毒死的，什么样的脸他都见过。可这张脸不一样。

那张脸是仰着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冰把五官压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是个年轻女人。头发散开，在水里像黑色的水草一样飘着，一缕一缕的，缠着几片枯叶，还有一只小虫子，冻死在冰里，就停在她额头上。

最瘆人的是她的眼睛。

半睁半闭，露出来的那一道眼白在水里泡得发胀，鼓鼓的，像是随时会从眼眶里掉出来。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直直地盯着井口，盯着上面的人。

公羊先蹲下来，凑近了看。

灯笼的光从冰面上滑过去，照见那女人的脸——不是白的，是青的，青得像发霉的豆腐皮。嘴唇是紫色的，肿着，往外翻，露出里面的牙。牙齿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刷过漆。

公羊先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张脸他见过。

三天前，县衙接到报案，说城东豆腐坊的寡妇赵三娘不见了。赵三娘的男人两年前病死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个五岁的孩子，在豆腐坊帮工。街坊邻居说她三天前出门买豆腐，再也没回来。

公羊先去豆腐坊看过。灶台是凉的，案板上搁着半块没切完的豆腐，已经发酸发臭了。豆腐表面长了一层白毛，毛很长，像是从豆腐里长出来的手指头。苍蝇爬了一案板，公羊先推门进去的时候，嗡的一声全飞起来，撞在他脸上。

他没在豆腐坊找到赵三娘。

现在他找到了。

“这是……赵三娘？”周瘸子在旁边问，声音发颤。

公羊先没答话。他把灯笼举高了些，光从冰面上滑过去，照见那女人的脖子——

上面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

不是普通的勒痕。那道印子深深陷进肉里，肉往外翻，翻出粉红色的里子，像一条蛇缠在那儿，又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绕在她脖子上，烙进去的。印子周围有一圈水泡，小的像米粒，大的像黄豆，半透明，里头汪着黄水。

公羊先见过这种伤。不是绳子勒的，是铁丝，或者——是铁丝。

不是淹死的。

公羊先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着井沿，对周瘸子说：“去报县尉。”

周瘸子愣了一下：“肖县尉？大半夜的……”

“去。”

周瘸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跑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斜斜的，像是喝醉了酒。

公羊先蹲回井边，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冰层底下，赵三娘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身后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人“嗯”了一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公羊先回头一看——是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戴着斗笠，把脸遮了大半。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是……”公羊先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人没答话，蹲下来，盯着冰面看。公羊先注意到他的手——伸出来白得跟瓷似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节分明，不像干活的人的手，倒像是庙里菩萨的手，白得没有血色，白得不像活人的手。

“赵三娘？”那人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

“应该是。豆腐坊的人认过衣裳了。”公羊先说。

那人没再说话。他从怀里掏出把小刀，在冰面上划了几道。刀尖划过冰面的声音很尖，吱——像是老鼠叫。公羊先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那人把手掌按上去。

公羊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正要开口问，忽然看见那人手掌按着的地方，冰面开始化——

不是慢慢化，是眼看着往下塌，像有一团火在底下烧。水从冰缝里渗出来，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响，像煮开了一锅粥。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卖烧饼的老赵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井边，差点掉进去。

那人把手收回来。冰面上留下一个巴掌大的洞，刚好够把手指伸进去。他低下头，凑到洞口闻了闻。公羊先看见他的鼻子动了动，像狗一样，嗅了三下。

“石灰。”他说。

“什么？”

“凶手在尸体上撒了石灰。”那人站起来，把刀收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石灰能加速腐败，也能掩盖痕迹。这不是头一回。”

公羊先心里一紧：“您见过？”

那人没答话。他转过身，往城隍庙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把井里捞干净，一块骨头都不能少。明天一早，我要验尸。”

公羊先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还在下，砸在那人刚站过的地方，地上的脚印很浅，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这人谁啊？”老赵凑过来问。

“肖县尉。”公羊先说。

“新来的那个？听说从长安来的？”

“嗯。”

“怎么跟个鬼似的……”老赵缩了缩脖子。

公羊先没接话。他蹲回井边，又看了一眼冰面底下的那张脸。

赵三娘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还是盯着上面。但公羊先觉得，她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在笑。

。。。。。。。..捞尸

捞尸的事折腾了一整天。

井不深，但口小肚子大，像个坛子。赵三娘的尸体卡在中间，怎么都拽不上来。周瘸子找了根长竹竿，绑了钩子，往下钩。钩子钩住衣服，往上一拽，衣服烂了，尸体又沉回去，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水底叹了一口气。

公羊先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灯笼的光照不到底，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水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慢慢地动，一圈一圈地绕。

“公羊哥，要不别捞了，等天亮再说？”老孙在旁边说，脸色发白。

“天亮也得捞。”公羊先说，“肖县尉说了，一块骨头都不能少。”

“可这……这捞不上来啊。”

公羊先想了想，说：“拿绳子来，套脚。”

他把绳子打了个活结，从井口垂下去。绳子晃晃悠悠地往下落，落到黑里头，看不见了。公羊先闭上眼睛，凭手感往下放。绳子触到底，软软的，他慢慢往上提，感觉钩子碰到了什么东西——是脚踝。

他深吸一口气，把活结套上去，一拉，紧了。

“往上拽！”

周瘸子和老孙一起使劲，绳子绷得紧紧的，咯吱咯吱响。井底下传来一阵声音——咕噜咕噜的水声，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拔出来。

尸体开始往上走。

公羊先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灯笼的光照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慢慢往上移。那影子很瘦，很小，像一只蜷缩的虾。头发垂下来，滴着水，一缕一缕的，在光里泛着黑光。

快到井口的时候，尸体卡住了。

是肩膀卡在井壁的凸起上。公羊先往下探了探，手几乎能碰到头发。赵三娘的头发湿漉漉的，缠在他手指上，凉得像蛇。

“再拽！”

三个人一起使劲，尸体猛地往上一窜——

一张脸从井口冒出来。

公羊先离那张脸不到一尺。他看见了赵三娘的脸——青的，肿的，嘴唇翻着，露出白牙。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眼白泡得发胀，鼓鼓的，像两个半熟的鸡蛋。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直直地盯着他。

距离太近了。公羊先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正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

还有味道。

尸体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一股臭味扑面而来。不是腐肉的臭，是另一种臭——石灰混着血，再泡在水里发酵，那种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胃里翻了一百遍，又从喉咙里涌上来。

公羊先转过头，干呕了一下。

“放地上，放地上。”他摆摆手。

尸体被放在井边的雪地上。雪很白，尸体很青，白和青搁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毛。赵三娘比公羊先想的要瘦。衣服泡得发胀，但人还是干巴巴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冬天的树枝，又像是一层皮包着一副骨架，中间什么都没填。

公羊先蹲下来，看她的脖子。

勒痕比在冰里看着更清楚。青紫色，整整绕了一圈，在喉结上方打了个结。不是普通的结，是死结，勒进去很深，肉往外翻，翻出来的肉是白的，泡得发软，像煮过头的面条。

公羊先干过几年仵作，知道这个位置——不是上吊，是被人从背后勒的。上吊的绳子往上走，勒痕在喉结下面；从背后勒的绳子往两边走，勒痕在喉结上面。

他让周瘸子帮忙把尸体翻过来。后背的衣服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白花花的皮肉上有几道红印子，红印子不是勒的，是蹭的，像是被人在地上拖拽过。拖痕从肩膀一直到腰，一条一条的，平行的，间距很均匀。

公羊先数了数。七条。

他拿出尺子量了量。每条拖痕之间的间距大约三寸，正是一个成年人步幅的一半。凶手拖着她走，每走一步，她的后背就在地上蹭一下，蹭出七道印子。

公羊先脑子里出现一幅画面：赵三娘被勒住脖子，挣不开，倒在地上。凶手拽着她的脚，往外拖。她的后背在碎石上刮过，皮破了，肉翻了，血渗出来。她还没死，她的手在抓地，指甲抠进土里，抠断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公羊先把她的手翻过来看。

指甲缝里有东西。

不是泥，是皮屑，很小的一块，嵌在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深处，卡得很紧。他小心地用刀尖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皮屑是蜡黄色的，边缘卷曲，像鱼鳞，又像蛇蜕下来的皮。上面有纹路，细细的，一圈一圈的，是指纹。

赵三娘抓伤了凶手。

公羊先用纸把皮屑包好，放进工具箱里。

再看赵三娘的脸。石灰，很多石灰，糊在她脸上，把皮肤烧得坑坑洼洼。左脸颊烧掉了一块皮，露出下面的肉，肉是红的，泡得发白，像没煮熟的猪肝。鼻子的软骨被石灰烧穿了，两个鼻孔变成一个大洞，黑洞洞的，往里看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凶手往她脸上撒石灰，是想把脸烧烂，不让人认出来。没烧干净，许是石灰不够，许是慌了。

公羊先站起来，看着井口发呆。

这口井他小时候来过。那时候井里还有水，城隍庙的庙祝说这井通着东海，扔块石头下去能听见海潮声。他信了，扔了一块，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听见。庙祝说，你扔的不够深。他又扔了一块，还是没听见。

后来井干了，庙祝跑了，就剩个黑窟窿在这儿张着嘴。

现在赵三娘从这张嘴里出来了。

公羊先蹲回去，把赵三娘的手重新放好，把她的衣服拢了拢，遮住那些印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身上的伤。也许是觉得她冷了。

“公羊哥，”周瘸子在旁边问，“这案子……能破吗？”

公羊先没答话。

他抬头看天。雪停了，云裂开一道缝，露出月亮。月亮是红的，红得像血，像一只眼睛，从云缝里往下看。

“能破。”他说。

但他自己也不信。

肖荣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戴着斗笠，把脸遮了大半。公羊先在县衙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觉得这人古怪——说话慢条斯理，走路没声音，手伸出来白得跟瓷似的，不像干活的人。

县里人都说肖县尉是长安来的，犯了事被贬到这儿。至于犯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杀了人，有人说他偷了东西，有人说他跟宫里的人搞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一个是真的，因为没人知道真的。

公羊先只知道一件事——肖荣来东海县三个月，县衙的案卷被他翻了个遍。不是随便翻翻，是一卷一卷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一回公羊先半夜去县衙取东西，看见殓房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肖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案卷，是八年前的一桩命案，早就结了，凶手也砍了头。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发光，眼睛亮得发光。

公羊先叫了他一声，他没应。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

公羊先走过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公羊先。

“公羊先，你干嘛？”他说。声音很平，很轻，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县尉，您怎么还在这儿？都三更了。”

肖荣没答话。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卷案卷。公羊先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案卷上写着几个字——“下复州井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