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大地，广袤无垠，仙门林立，散修如云。

在这片修士遍地的土地上，散修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师长指点，所有的修炼资源都要靠自己一分一厘去挣。

但散修也有散修的活法。

青云坊市，坐落于中州东南一隅，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散修交易场所。坊市依山而建，街道纵横交错，两侧店铺林立，从丹药、法器到符箓、灵材，应有尽有。街面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坊市东街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一个地摊。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林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秀，眼神里透着几分懒散和精明。他盘腿坐在一块破蒲团上，面前铺着一张旧布，上面摆着十几张符箓。

符箓的品相着实一般，画得歪歪扭扭，朱砂痕迹时浓时淡，看起来就不太靠谱。

但这位摊主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儿，时不时朝路过的修士吆喝一嗓子。

“瞧一瞧看一看啊！正宗太清神符，驱邪避凶，招财进宝，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一口地地道道的中原腔，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在坊市里格外引人注目。

要知道，中州虽然广袤，但各地口音差异极大。中原口音出自中州腹地，那里是仙门大派的聚集地，说中原口音的修士，多半有些来头。可眼前这位，怎么看都只是个炼气期的散修，还摆着这么一个寒酸的地摊。

有路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他。

“这位道友，你这符……是太清神符？”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凑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那些符箓，嘴角抽了抽，“这画的……是龙还是蛇啊？”

林渊一点也不尴尬，拿起那张符箓，认真解释道：“道友有所不知，这是上古神龙幼崽的形象。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幼龙嘛，自然长得……随意了些。”

那修士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林渊浑然不觉，继续推销：“而且我这符，威力绝对没问题。你要是买回去发现不好使，尽管来找我，我林渊的招牌，在青云坊市可是响当当的！”

“你在这摆摊多久了？”那修士问。

“今天头一天。”

“……”

那修士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林渊也不在意，继续吆喝：“太清神符，一张只要十块下品灵石！十块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师兄，这人是不是有病？”路过的年轻女修小声问身边的同伴。

“别理他，这种散修我见多了，嘴上功夫了得，手底下没半点真本事。”那师兄瞥了林渊一眼，不屑地摇摇头。

林渊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冲那师兄拱手：“这位师兄说得对，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上功夫还行。要不，我给您表演一个？买一送一，买符送段子！”

那师兄脸色一黑，拉着师妹快步走了。

林渊哈哈大笑，声音爽朗，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这小子有点意思。”旁边卖灵药的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哥，你这生意做得，怕是符没卖出去，先把人全吓跑了。”

“胖叔，您这话就不对了。”林渊往旁边一靠，笑嘻嘻地说，“我这叫精准营销。您看啊，那些被我吓跑的，本来就不是我的目标客户。真正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我这符的不凡之处。”

“不凡？”胖摊主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符箓，实在看不出哪里不凡。

“当然不凡！”林渊一本正经地说，“您仔细看，这符上的纹路，是不是有一种独特的美感？这种美感叫什么？叫返璞归真！大道至简，懂不懂？”

胖摊主乐了：“得，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不过小哥，我劝你一句，在坊市摆摊，得交管理费的。一天五块灵石，你这符要是卖不出去，可就亏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林渊拍拍胸脯，信心满满。

话音刚落，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攥着几块灵石，好奇地蹲在摊前看那些符箓。

“哥哥，这些符好看，多少钱一张？”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

林渊眼睛一亮，弯下腰，笑眯眯地说：“小妹妹真有眼光！这符啊，十块灵石一张。不过看你这么可爱，给你打个折，八块！”

小女孩掰着手指算了算，犹豫道：“可是……我只有五块灵石……”

“五块也行！”林渊二话不说，拿起一张符塞到小女孩手里，“交个朋友，成本价给你了！”

小女孩高兴地递过灵石，蹦蹦跳跳地跑了。

胖摊主看得目瞪口呆：“小哥，你这成本价是多少？”

“成本？”林渊挠挠头，“朱砂是我从山上挖的红土兑水调的，符纸是用草纸裁的，总共也就……几文钱吧。”

“……”

胖摊主无语了。

林渊把五块灵石揣进怀里，美滋滋地说：“开门红！今天是个好兆头。”

就在这时，坊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青云会的人来了！”

几个身穿黑衣的修士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坊市。那中年男子面白无须，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负手走在街上，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青云会的赵管事来了，大家小心点。”胖摊主低声提醒林渊，“他们每个月都来收保护费，不给就砸摊子。”

林渊眯起眼睛，打量着那群人。

青云会，青云坊市的地头蛇势力。说是势力，其实就是一帮散修抱团，仗着人多势众，在坊市里作威作福。这种事情在散修圈子里屡见不鲜，弱肉强食，本就是修仙界的铁律。

赵管事的目光扫过林渊的摊位，脚步一顿。

“新来的？”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渊，“交过保护费了吗？”

林渊站起身来，比赵管事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丝毫不虚。他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这位管事大人，小弟今天头一天摆摊，不懂规矩，还请您多多包涵。保护费多少？我这就交。”

“算你识相。”赵管事满意地点点头，“摊位费一天五十灵石。”

“五十？”林渊瞪大眼睛，“刚才那位胖叔说只要五块啊！”

胖摊主脸色一变，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灵药。

赵管事冷笑一声：“五块是普通摊位的价。你这个位置，是坊市的黄金地段，当然要贵一些。怎么，有意见？”

林渊看了看自己的摊位——坊市最偏僻的角落，旁边就是茅厕，地上还有一滩不知道哪来的脏水。这叫黄金地段？

他心里把赵管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了。

“没意见没意见！管事大人说得对，这位置确实好，通风透气，视野开阔，还能闻到……嗯……大自然的芬芳。”林渊吸了吸鼻子，面不改色地说，“不过大人，小弟今天刚开张，就卖了五块灵石，实在是囊中羞涩。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欠着，明天挣了钱一定补上？”

赵管事的脸色沉了下来：“欠？你当青云会是做慈善的？”

他身后的几个黑衣修士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周围的散修纷纷避让，没人敢多管闲事。

林渊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那大人想怎么办？”他问。

“没钱？好办。”赵管事伸手拿起摊上的一张符箓，看了看，嗤笑一声，“就这破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卖？这样吧，我帮你保管这些符，等你凑够了钱，再来找我取。”

说着，他一挥手，几个黑衣修士就要上来收摊。

“慢着。”

林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赵管事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他。

林渊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在赵管事面前晃了晃。

令牌通体墨绿，正面刻着一个“丹”字，背面是一株栩栩如生的灵药图案。这是天衍道宗外门炼丹弟子的身份令牌，虽然在外门弟子中不算什么，但对于散修来说，却代表着不可招惹的背景。

赵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天衍道宗，中州四大仙门之一，底蕴深厚，强者如云。哪怕只是一个外门弟子，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地头蛇管事能得罪的。

“原来是天衍道宗的高徒。”赵管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您早说啊，大水冲了龙王庙……”

“别，我跟你不熟。”林渊把令牌收起来，淡淡地说，“保护费的事，怎么说？”

“免了免了！以后都不收了！”赵管事连连摆手，“您在这摆摊，是我们的荣幸！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林渊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符箓：“那我的符……”

“当然还给您！”赵管事双手把符箓放回摊上，态度恭敬得不行。

林渊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赵管事的肩膀：“赵管事果然是个爽快人。行，今天的事就算了，以后有空一起喝茶。”

赵管事如蒙大赦，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的散修看得目瞪口呆。

胖摊主竖起大拇指：“小哥，厉害啊！天衍道宗的人，怪不得这么有底气！”

林渊嘿嘿一笑，也不解释。

他确实是天衍道宗的外门弟子不假，但那枚令牌是他三年前在一处废墟里捡到的，早就过了有效期。只不过这些散修没见过真正的天衍道宗令牌，分辨不出真假罢了。

“这年头，出门在外，全靠演技啊。”林渊自言自语，重新坐回蒲团上，继续吆喝，“太清神符，十块灵石一张！刚才那位管事都抢着要，品质绝对有保证！”

路过的人听到这话，又看到刚才赵管事那副恭敬的样子，还真有几个动了心，过来询价。

林渊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

傍晚时分，林渊收了摊，数了数今天的收入。

“符箓卖了七张，加上小女孩那五块，一共七十五块灵石。”他满意地点点头，“刨去成本……净赚七十五块！美滋滋！”

他吹着口哨，把灵石装进储物袋，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坊市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摊，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农，面前摆着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林渊本来没在意，但就在他要移开目光的时候，怀里的那枚石蛋突然微微发热。

石蛋是他在一个月前从一个猎户手里买来的。那猎户说是在山里的老鹰窝里发现的，看着稀奇，就捡了回来。林渊当时花了十文钱买下，一直揣在怀里，除了偶尔发热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此刻，石蛋的异动让他警觉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老农的摊前，蹲下身子，随手拿起一块石头看了看。

“老人家，这石头怎么卖？”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哥好眼力。这些石头，都是老汉从山里挖出来的，具体是什么，老汉也不懂。你要是喜欢，随便给点就行。”

林渊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头上。石蛋的热度骤然升高，几乎有些烫人。

他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漫不经心地说：“这块挺顺手的，拿着玩玩。老人家，十块灵石行不行？”

老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行行行！十块就十块！”

林渊付了灵石，把石头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走出坊市，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两块石头都掏了出来。

石蛋和灰白石头碰在一起，竟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灰白石头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一缕淡淡的灵气从裂缝中溢出。

林渊瞳孔微缩。

这石头里面，有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裂纹剥开石皮，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滚了出来。

珠子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内部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奥妙。

“这是……”林渊仔细辨认，倒吸一口凉气，“丹方？！”

珠子里记载的，不是普通丹方，而是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丹方——培元丹！

培元丹，能够固本培元，改善修士体质，对于炼气期和筑基期的修士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宝药。但这种丹方在千年前就已经失传，如今市面上流传的培元丹，都是用简化版丹方炼制的，药效不足原版的十分之一。

“发财了！”林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懂。

他小心翼翼地把珠子收好，又把石蛋和石皮处理干净，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站起身，朝着远处走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在中州底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散修，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吃人的修仙界，想要活下去，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林渊笑了笑，哼着小曲，消失在暮色中。

“中原有个散修仙，不修大道只修闲。闲来无事卖卖符，一天挣它几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