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破窗上，“哗啦”响，像极了现代出租屋楼下收废品大爷扯塑料袋的动静，只是这风更冷，冷得钻骨头缝。

陈凡是被冻醒的。

不是宿醉后的浑身酸软，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凉，指尖先僵，接着膝盖、腰眼，最后连太阳穴都冻得发疼。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出租屋掉皮的白墙，也不是床头那盏暖黄的小夜灯，而是黑乎乎的房梁，缠着点蛛网，落着层薄灰。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扎得后背疼。身上盖的被子薄得可怜，打了好几块补丁，布料粗糙得磨皮肤，风顺着窗棂的破洞往里灌，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操……”

陈凡下意识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刚一开口，胸口就一阵闷痛，连带脑袋也晕得厉害。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指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这不是现代。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动，腿一软，差点栽下去。低头看自己的手，瞬间愣住了——骨节突出，皮肤蜡黄，指腹布满薄茧，手腕细得一折就断，分明是一双穷苦少年的手，绝不是他那双敲了五年键盘、偶尔还会敲出腱鞘炎的手。

再扫过全身，灰布长衫领口磨得发亮，袖口短了一截，裤脚卷着边，脚上连双完整的布鞋都没有，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陌生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是平缓的流淌，是劈头盖脸的砸。

大雍王朝，景和三年。

京城，顾府外院偏屋。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陈凡，年十七，父母早亡，家乡发大水，一路逃荒到京城，被顾府老管家顾忠念及同乡，收留下来做了个伴读。说是伴读，其实就是个打杂的，整理书籍、抄写字据，偶尔还得帮着干点粗活，吃的是下人份的冷饭，住的是这最冷最偏的屋子。

三天前，原主抄书时不小心把墨水滴到了大小姐顾清沅的诗稿上，那诗稿是顾老爷亲自让大小姐誊写的，原主吓得魂都没了，管家直接把他关了三天禁足，连口水都没给。原本身子就弱，又冻又饿，一场风寒下来，就这么没了。

再然后，现代的陈凡，就穿过来了。

陈凡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胸口的闷痛越来越厉害。他不是没做过穿越的梦，以前加班加到凌晨，累得倒头就睡，偶尔会梦到自己穿成皇子、穿成侠客，醒来还会乐半天。可真到了这时候，他一点乐不起来，只有一股子实打实的恐慌。

他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天选之子。

现代的他，没背景没资源，大学毕业挤地铁、租城中村，做过客服，摆过地摊，最后在一家小公司做策划，天天被老板骂、被客户怼，拿着刚够温饱的工资，连个像样的女朋友都没有。他懂点人情世故，会察言观色，能说点俏皮话哄人开心，也能咬着牙扛下加班的苦，但他不会武功，不懂权谋，连做饭都煮不好。

让他从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社畜，突然掉进这等级森严、人命如草芥的古代，跟扔到荒郊野外没什么两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颧骨突出，一点都不好看。再摸了摸肚子，空空如也，连点油水都没有，饿了两天的饥饿感瞬间涌上来，跟发烧的难受搅在一起，折腾得他眼前发黑。

“完了……”陈凡低声嘀咕，声音轻得像风，“这开局，比地狱模式还地狱。”

现代再苦，至少有手机能解闷，有外卖能填肚子，有法律能护着。在这里，一句话说错就能掉脑袋，一个眼神不对就能被乱棍打出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撑着墙，慢慢挪到桌边。桌子是用几块木板拼的，腿歪了，用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一只缺口的陶碗，碗里空空的，一滴水都没有。旁边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支秃得快没毛的毛笔，砚台里的墨都干了。

原主就是在这里，不小心落了一滴墨，闯了大祸。

陈凡拿起那支毛笔，指尖蹭着粗糙的笔杆，心里一阵发酸。原主也是个苦命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这么没了。他穿过来，不能重蹈覆辙，得活下去，得活得像样点。

怎么活？

首先，得退烧。发烧烧不死也得被饿死，府里的下人肯定不会管一个失了势的伴读，得自己想办法。

其次，得找吃的。肚子空着，别说退烧，连站都站不稳。

最后，得懂规矩。顾府是书香世家，规矩大得很，不能乱闯内院，不能直视女眷，不能说脏话，更不能犯上，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跟着，一个稚嫩又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陈、陈大哥……你醒着吗？”

是小豆子。

陈凡心里一动。原主平时偶尔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点给小豆子，那孩子是个孤儿，被顾府收来做杂役，人小力弱，总被别的家丁欺负，只有原主肯帮他一把。这孩子心善，是这顾府里，原主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他压了压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那么虚弱：“醒了，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身上穿着更破的短打，脸蛋冻得通红，手上裂了好几道血口子，怀里紧紧揣着一个布包。是小豆子，今年才十二岁，本该是撒娇耍赖的年纪，却已经学会了小心翼翼地求生。

小豆子一看到陈凡，眼睛就红了，脚步都快了几分，连忙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冷硬的麦饼，还有一小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水。“陈大哥，你可算醒了！我早上去厨房，张管事说你闯了祸，不给你水食，我就趁他不注意，从灶上偷了这点东西，你快吃点。”

那麦饼硬得能硌掉牙，咬一口能掉渣，水也带着点铁锈味，可在陈凡眼里，这就是救命的东西。他没有推辞，接过麦饼，先小口喝了口水，润了润冒烟的喉咙，再慢慢掰着麦饼往嘴里送。

小豆子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小声说道：“陈大哥，你以后别再管那些事了，咱们就是个小伴读，哪能跟大小姐比？不然又要受委屈。”

陈凡嚼着麦饼，动作一顿。他抬眼看向小豆子，这孩子的眼神里满是担忧，还有一丝自卑，像是早就看透了自己在顾府的地位，不敢有半点奢望。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不是同情，是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他放下麦饼，看着小豆子，认真地说：“豆子，记住了，咱们是小人物，但不是任人欺负的蝼蚁。别人欺负我们，不能忍，也不能硬拼，得找办法。”

小豆子愣了愣，他从来没听过陈大哥说这样的话，以前的陈大哥，只会默默忍着，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陈凡没再多说，他知道，道理不用多说，得靠做。他三两口吃完麦饼，喝光了水，虽然还是饿，还是难受，但至少有了点力气。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问道。

“快到辰时了，管家爷爷该来外院巡查了。”小豆子连忙回答。

顾忠。

老管家。

顾府里最有威望的人，也是原主唯一的恩人。陈凡心里盘算着，老管家是目前能抓住的唯一依靠，得好好跟他打交道，不能再像原主那样唯唯诺诺。

“你先回去，别让人发现你给我送东西，免得你被责罚。”陈凡说道。

小豆子点点头，又看了看陈凡，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陈凡手里：“陈大哥，这是我攒的一点碎银子，就两文钱，你拿着，要是不舒服，能去药铺买点草药。”

那两文钱，是小豆子帮着府里洗衣服、擦桌子，一点点攒下来的，本来想给自己买双新鞋。

陈凡看着那两文钱，鼻子有点酸。他在现代，见多了为了钱争得面红耳赤的人，见多了算计利益的嘴脸，却没想到，在这古代，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把仅有的钱全部给自己。

他把钱推回去，笑着说：“我不用，你留着买双鞋，你的脚都冻坏了。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小豆子不肯，非要塞给他，最后陈凡只好收下，把钱放在贴身的兜里，攥着那两文钱，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

“我走了，陈大哥，你好好休息。”小豆子说完，连忙推开门，缩着身子跑了，生怕被人发现。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拍窗户的声音。

陈凡靠在墙上，慢慢平复着呼吸。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陈凡了，是大雍王朝顾府的伴读陈凡，不是现代那个叫陈凡的社畜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不能再任人欺负。他要在这古代，用自己的脑子，用自己的本事，活下去，活得好一点。他要护住对自己好的人，比如小豆子，比如老管家；他要凭自己的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安稳的生活，比如能让自己和身边人吃饱穿暖的本事。

至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三妻四妾，比如权倾天下，现在都太远了。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虽然还是发烧，还是虚弱，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把那两文钱贴身放好，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秃笔，蘸了点砚台里的墨，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慢慢写下了两个字——

“陈凡。”

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在大雍王朝的开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带着顾府特有的规矩与威严。

陈凡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露出恭谨却不卑不亢的神情。

老管家来了。

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关，也是他在顾府立足的第一步。不能慌，不能乱，要守规矩，要懂分寸，要让老管家看到，他和以前那个懦弱的原主，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