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在第三千七百一十四刀的时候，萧承渊终于死了。

他的意识在最后那一刻异常清醒。刽子手的手法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要害，确保他在最漫长的痛苦中保持呼吸。围观的人群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呕吐，有人在数刀数。

他听见太子的声音从监刑台上飘下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悲悯："八弟，你若有来世，莫要再走这条路了。"

萧承渊想笑。

他没有谋反。那封所谓的"密信"是伪造的，那三千私兵是栽赃的，那面龙旗是有人提前塞进他府里的。他知道是谁干的——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没有人在乎真相。皇帝需要一个"谋反的皇子"来清洗朝堂，太子需要一个"死掉的八王爷"来坐稳储位。

他是被选中的祭品。

刀锋再次落下。

然后——

一切安静了。

没有黑白无常，没有奈何桥，没有孟婆汤。

萧承渊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帐顶。粗布，洗得发白，上面有几块补丁。帐顶的竹竿弯了一道弧，像是被人坐过。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身下是薄薄一层棉絮，棉花已经结成了硬块，硌得后背生疼。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桂花。

萧承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后背的旧伤——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一条从左肩胛骨延伸到腰际的疤痕。这道疤在他被凌迟之前就已经被新伤覆盖了，但此刻，它还在。清清楚楚地烙在他的皮肤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净，修长，没有老茧，没有冻疮，没有被铁链磨出的血痕。这是一双十六岁少年的手。

萧承渊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半碗冷粥。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外袍。一扇半掩的窗，窗外是一棵老桂花树，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是八王府的冷院。

他十六岁那年住的地方。

萧承渊缓缓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桂花树安静地站在那里，枝叶间挂着零星的鸟雀。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王府正院的方向，有人在奏乐。

萧承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他记得这种甜。重生前的最后三年，他被关在天牢里，闻到的只有铁锈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桂花香了。

他睁开眼，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三年。"他低声说。

从现在到凌迟处死，还有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二万六千二百八十个小时。

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像是一个老人在拖着一条不太灵便的腿走路。

萧承渊转过身。

门被推开，一个灰衣老仆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老仆的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清明。

忠伯。

萧承渊的喉头微微发紧。

忠伯是他的乳娘的丈夫，从小看着他长大。前世，忠伯在他被关进天牢后的第七天，独自一人闯进东宫求情，被太子的侍卫乱棍打死在宫门前。

尸体被扔进了护城河。

萧承渊连他的尸骨都没有找到。

"王爷，醒了？"忠伯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沙哑而温和，"厨房那边说今日的份例又少了，只有这些了。您先凑合吃着，老奴下午再去想想办法。"

萧承渊看着他。

忠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老奴身上有什么不妥？"

"没有。"萧承渊收回目光，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忠伯，今日是初几？"

"九月初三。"忠伯有些疑惑，"王爷忘了？"

九月初三。

萧承渊的手微微一顿。

他记得这个日子。前世的九月初三，他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来自三皇子萧承瑾的信，信中邀请他参加十日后的秋猎。他当时高兴坏了，以为终于有兄弟愿意搭理他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封信是太子的人伪造的。

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出现在秋猎场上，成为"谋害太子"的替罪羊。

"忠伯。"萧承渊放下碗，"最近府里有什么异样吗？"

忠伯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周统领，最近常往府外跑。老奴问过他，他说是去采买。但咱们府里的采买，一向是老奴负责的。"

周统领。

萧承渊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周全。八王府的侍卫统领，跟了他三年。前世，他一直把周全当成最信任的人。直到被凌迟的前一天，他才从狱卒口中得知——周全是太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整整三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监视之下。

甚至他每天喝的茶里，都被周全下了微量的"软骨散"。不是毒药，不会致命，但会让人的反应变慢、判断力下降、精力衰退。

萧承渊前世之所以越来越"废物"，一半是因为没人扶持，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三年的慢性毒药。

"忠伯。"萧承渊的语气很平静，"从今天起，我的饮食，你亲自做。不要经过厨房，不要让任何人碰。"

忠伯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

萧承渊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粥很稀，几乎没有米粒，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地咀嚼。

他需要感受活着的滋味。

"忠伯，"他放下碗，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我娘去世的时候，你在场吗？"

忠伯的手微微一颤。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萧承渊看到了。

"……老奴不在。"忠伯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贵妃娘娘走的时候，老奴在外面守着。里面的事，老奴不知道。"

萧承渊没有追问。

他知道忠伯在说谎。但他也知道，忠伯的谎言不是为了伤害他，而是为了保护他。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会要命。

"我明白了。"萧承渊站起身，走到窗前，"忠伯，你先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忠伯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承渊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了。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三年。

他要在三年内做到以下几件事：

第一，活下来。这是最基本的。他不能再像前世一样任人宰割。

第二，建立势力。没有钱、没有人、没有兵，一切都是空谈。

第三，找到苏贵妃之死的真相。他母亲的死绝对不是"暴毙"那么简单。前世他没来得及查，这一世，他要查到底。

第四，扳倒太子。不是为了争储——他根本不想当皇帝——而是因为太子不死，他就得死。

第五，弄清楚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前世他一直以为皇帝是被蒙蔽的，直到凌迟那天，他看到皇帝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那个眼神，不是被蒙蔽。

是默许。

萧承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桂花香依旧浓郁。

但此刻在他鼻子里，这甜香里混进了一丝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他还没有闻到，但他已经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