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是泡在尸膏里淬出来的。腐臭绞着未干的腥甜，钻进鼻腔时，连呼吸都带着钝刀割肉的涩。黑褐泥层吸饱了百年污血，沉得像块浸毒的铁，半截白骨支棱在土面，被野犬啃得泛着死白的光，寒得刺目。枯树桠上栖满鸦雀，哑声嘶鸣，是这片死地永不停歇的丧钟。

谢临的残魂，是被剧痛生生拽回来的。

他像一滩被踩烂的死肉，瘫在冰碴似的腐土上。颈骨以违背天理的角度扭曲折断，丹田寸碎如齑粉，胸口那柄烙着灭鬼队徽记的斩魂刀，仍死死钉在脏腑深处。黑血顺着刃口汩汩涌出，在身下晕开一片粘稠的暗泽，五脏早烂成了一捧搅不开的碎泥，经脉尽断，灵脉枯涸，连指尖轻颤，都似万千钢针穿刺骨血。

他没死。

可这份苟活，比凌迟更残忍。

半个时辰前的嗤笑，还毒针般扎在他仅剩的意识里——

“谢家少主又如何？秘宝在身不识时务，挡了路，就只配烂在这里喂狗。”

“玄宸队长英明！谢家秘宝到手，天下除魔第一队，舍我其谁！”

“名门正派？济世救人？在权势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血糊满了眼缝，连睁眼都成奢望。喉咙里滚着破碎的气音，想嘶吼，想怒骂，想将这群披着正道皮的豺狼碎尸万段，可喷薄而出的，只有混着碎肉的黑血泡沫。

恨。

滔天恨意从碎裂的骨缝里疯长、灼烧，要将他残魂一并焚尽。

他是谢家百年不遇的天才，修正道玄法，守人间安稳，掏心掏肺信任的灭鬼队，却在他毫无防备时，露出最阴毒的獠牙。污蔑谢家通邪，围杀满门，夺秘宝，废他修为，将他弃于乱葬岗，逼他在极致痛苦中魂飞魄散。

好一个正道大义。

好一个斩妖除魔。

若有来生，他定要将这群伪善恶徒，拆骨扒皮，挫骨扬灰，让他们亲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炼狱滋味。

可一切皆是濒死虚妄。神魂正以可见的速度溃散，灵识渐模糊，风声、鸦鸣、犬嚎都在远去，黑暗如潮水，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魂灯将灭、意识沉死的刹那，一双绣着殷红彼岸花纹的玄色黑靴，轻得像一片亡魂，停在了他脸前。

清冽诡谲的香气，压过尸臭血腥，钻入鼻腔。非人间所有，是彼岸花开的妖冶，忘川流水的寒凉，裹着能吞尽一切执念的死寂。

谢临残存的意识，猛地一滞。

少女垂眸。肌肤白如久不见光的宣纸，无半分血色，一双灰眸死寂无波，却似能洞穿世间所有苦痛与怨毒。指尖捻着一朵滴血而生的彼岸花，妖冶欲滴，落在黑土之上，美得格格不入，邪得令人心悸。

她声音很轻，像亡魂耳语，尾音勾着一丝玩味的凉：

“哟，还没死透？”

“骨头碎成这样，丹田尽毁，神魂将散，偏偏恨意浓得能喂饱彼岸墟的饿鬼。”

谢临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支配，心底惊涛骇浪翻涌——她是谁？敌是友？来看笑话，还是来补刀？

少女似看穿他所有心念，微微弯腰，冰凉纤细的指尖穿过他沾满血泥的发丝，轻轻一拎，便将他这具残破千斤的身躯轻而易举提起，随意得像拎一只濒死的野狗，一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她灰眸掠过一丝极淡的疯癫笑意，无半分温柔，只有对恨意与疯狂的极致偏爱。

“我叫沈厌，来自彼岸墟。”

“你不必知那是何处，只需记得——墟中一年，人间一日。”

“我可带你走，以墟中禁忌秘术，为你重塑肉身，剔凡骨，铸幽冥之躯，予你十年，修成世间至强，握遍禁忌神通。”

她顿住，灰眸笑意更深，一字一句，敲碎他濒临溃散的神魂：

“我给你力量，给你复仇资格，给你将那群正道恶犬，撕碎、折磨、永生囚禁的资本。”

“条件只有一个——”

“你的恨，归我。你的疯，归墟。”

谢临意识轰然炸开。

墟中一年，人间一日。

十年，外界不过十天。

短短十日，他便能从地狱爬回人间，亲手向那些屠戮他家族、背叛他、将他弃于乱葬岗的恶徒，血债血偿。

骨血里的恨意冲破死亡桎梏，死死咬住沈厌递来的这根毒藤。他张着破碎的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血沫模糊的字句：

“杀……杀了他们……我要……生不如死……”

“好呀。”沈厌低笑，清脆又诡谲，在死寂乱葬岗里回荡。她指尖一点，虚空裂开深不见底的黑雾裂缝，雾中开满无边血色彼岸花，阴冷幽冥之气汹涌翻涌，与人间浊气泾渭分明。

那便是彼岸墟。

藏于时空夹缝，世人闻之色变、视为禁忌的疯魔之地。

“从今日起，你不叫谢临了。”沈厌拎着他踏入黑雾，语气轻描淡写，却定下他余生宿命，“谢临已死，烂在乱葬岗喂狗。活下来的，叫谢无妄。”

“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只剩疯癫，只剩杀念，只剩复仇。”

黑雾席卷，将二人彻底吞噬。乱葬岗重归死寂，仿佛方才诡谲一幕从未发生，只留一滩未干黑血，证明曾有少年被全世界抛弃，又从地狱门口，被拽入更疯狂的深渊。

彼岸墟无日月，无春秋，永远是血色彼岸花盛放之景。忘川河载着无数执念与亡魂静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阴冷与疯癫。这里是时间的囚笼，力量的炼狱，所有怨毒与疯魔的归宿。

沈厌以墟中最禁忌的转生之术，为谢无妄重塑肉身。

那痛楚，比乱葬岗碎骨剖脏更烈百倍。凡骨生生剔出，凡血彻底抽干，凡脉强行撕裂，再以幽冥沉铁为骨，忘川河水为血，彼岸妖魂为脉，一点点淬炼浇筑。他在极致痛苦中翻滚、嘶吼、疯癫，数次濒临魂灭，又被沈厌以强横手段生生拉回。

银发从发根蔓延至肩，是幽冥之力浸染的印记。赤红色瞳孔缓缓睁开，再无半分少年清澈，只剩一整个地狱的疯狂与暴戾，一眼便能慑人魂飞魄散。

十年。

整整十年。

彼岸墟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谢无妄挨最毒的打，练最狠的术，吞最凶的鬼，御最强的力。在沈厌教导下，他不仅拥有毁天灭地的战力，更修得世间最顶级的诡诈与心计。

沈厌说，真正的强者从非蛮力碾压，而是以智为棋，以诡攻心，布下死局，看着敌人一步步自毁、自崩、自陷绝境。掐住七寸，断尽后路，让所有反抗，都成徒劳挣扎。

他学遍彼岸墟所有禁忌神通，握起墟中至宝——彼岸伞。

伞面以亡者神魂织就，染遍亿万年亡魂血；伞骨为忘川沉铁，无坚不摧；伞坠凝彼岸花魂，可吞神魂、控幽冥、斩因果、折空间、改记忆、布天地死局。与之相配的，是刻入骨髓的五大绝杀：彼岸葬神、血瞳焚世、墟界囚笼、忘川引渡、因果倒转。

十年期满，谢无妄立在时空裂缝前，银发随风轻扬，赤瞳弯起一抹甜腻弧度，手中彼岸伞缓缓旋转，伞沿滴落的血珠，在虚空绽开一瞬即逝的彼岸花。

他笑得像个攥着利刃的孩童，声音清脆又疯癫，字字带着破碎的甜意：

“沈厌，我要出去啦。”

“人间才过去十天呢，真短呀。”

“不过十天，足够我把灭鬼队那群小可爱，玩到崩溃，玩到绝望，玩到永生永世都忘不掉我啦~”

沈厌倚在无边彼岸花从间，灰眸静静望着他，清冷容颜上，唯独对他泄出一丝极淡的纵容。

“别玩死得太快。”她轻声道，“留最后一口气，带回墟里，给我玩。”

谢无妄抬手，对她轻轻躬身，语气乖巧得诡异：

“遵命~”

下一瞬，他纵身跃入时空裂缝，身影瞬间消失在彼岸墟黑雾之中。

再次落地，脚下仍是乱葬岗冰冷腥臭的腐土，空气中还残留着他十日被抛尸于此的血腥气。野犬仍啃残骨，鸦雀仍嘶枯枝，一切与他“死”去那天分毫不差。

人间，真的只过了十天。

那个被灭鬼队污蔑为妖邪、碎骨抛尸的谢家少主谢临，彻彻底底死了。

从时空裂缝走出的，是银发赤瞳、手持彼岸伞、身负十年幽冥疯魔之力、智近乎妖、疯癫噬神的——世间至强，谢无妄。

他抬手，轻拂去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赤瞳微眯，望向远方灯火通明的城池。灭鬼队此刻定在谢府之内，受万民跪拜，捧着谢家秘宝，享受着本不属于他们的荣光与赞颂。

他们一定以为，谢临早已化作乱葬岗一滩烂泥，魂飞魄散，永无翻身之日。

真是……太可爱了。

谢无妄低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癫，甜腻嗓音在乱葬岗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他转动手中彼岸伞，伞面绽出一瞬血色光华，脚下腐土、残骨、亡魂，瞬间俯首称臣。

墟中十年，人间一日。

他从地狱归来，携一身疯魔，只为一场以天下为棋盘、以灭鬼队为棋子的极致游戏。

蛮力？

不需要。

正面厮杀？

太无趣。

他要的，是顶级智斗，是层层反转的死局，是让敌人永远猜不透下一步，永远活在恐惧与猜忌里，永远以为抓住生机，却不知那生机，只是他亲手编织的、更绝望的牢笼。

不到最后一刻，谁输谁赢，谁生谁死，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永远无人知晓。

谢无妄抬眼，赤瞳望向谢府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甜到极致、也疯到极致的笑意。

“灭鬼队的大英雄们。”

“我回来咯。”

“游戏……现在才正式开始呢。”

一场由疯癫弑神者主导、颠覆整个玄门正道的复仇棋局，自此，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