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蓝光，是凌晨两点半的太平间里唯一的光源。

我，陈默，正死死攥着那部电量只剩7%的手机，像攥着一块救命的浮冰。屏幕上，“黄泉速运”那个粗糙的App图标——一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遞”，正冰冷地显示着今晚的最后一单：

派件码：丙午-零柒-拾叁

收件人：陈默

收件地址：市立第二殡仪馆，地下负一层，太平间，第十三号冷藏柜

取件码：无

时效：03:00前务必送达

特别提示：此柜无锁。放入后，请静立三十秒，待柜门自行关闭。切勿触碰柜内物品。违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这四个字，在我过去三天的“职业生涯”里，已经见过不下十次。它们意味着，如果你搞砸了，可能会丢掉工作，也可能会丢掉点别的什么——比如记忆，或者身上某个零件的知觉。这是我师傅，一个满身酒气、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在我上岗第一天就含糊警告过的。他当时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条，就按下一根：

“一，午夜派件，有电梯也得他妈给我走楼梯。二，包裹要是裂了、湿了，用你舌头上的血抹上封口，别问为什么。三……”

他打了个浓烈的酒嗝，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像是要看进我骨头里。

“……绝对，永远，不要签收任何一件，收件人是你自己名字的包裹。记住了？”

我记是记住了，但没完全理解。谁会给自己寄东西？还走这种邪门的快递？

直到此刻。

我站在太平间泛着青绿色荧光的节能灯下，看着那一排排冰冷的银色柜门。编号是烫金的，从“01”到“12”，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更深沉的、类似于铁锈的冷味。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空旷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哪里有第十三号柜？

我下意识地再次点亮手机，想核对地址。屏幕的光照亮了面前“12”号柜的金属表面，也模糊地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因为熬夜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二十五岁的脸。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声音来自“12”号柜的……右边。

我僵硬地转过头。在“12”号柜和布满管道的墙壁之间，原本应该只有一道大约十厘米宽、什么也放不下的缝隙。但现在，那里多出了一扇门。

一扇和旁边其他柜门一模一样、只是略窄一些的银色金属柜门。门上没有任何编号，光洁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着我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

十三号柜。

它真的出现了。在我，或者说，在“收件人是陈默”这个事实出现的瞬间，它出现了。

我的喉咙发干，手心冰凉黏腻。理智在尖叫着让我逃跑，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师傅的第三条警告在我脑子里尖锐地回响。

可我能怎么办？不送？这鬼APP昨天因为我迟到了三分钟派一个“哭坟的香”，就让我左手小拇指失去知觉了整整一个小时。那种冰冷、麻木、仿佛肢体已经腐烂脱落的可怕感觉，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而且，万一……万一是谁恶作剧？虽然用这种见鬼的APP和这种见鬼的地方恶作剧，成本也太高了点。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迈开灌了铅似的腿，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我在那扇“无门”的柜门前站定。没有锁眼，没有把手，只有一片光洁的银白。我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金属表面。

冰凉刺骨。

就在我碰到它的瞬间，柜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小道缝隙，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里面涌出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朽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我屏住呼吸，另一只手从快递员制服的内兜里，掏出了那个今晚让我坐立难安、轻得异乎寻常的包裹。一个巴掌大的、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任何邮票或普通快递单，只有一张手写的、墨迹似乎微微晕染的毛笔字面单：“陈默亲启”。

我把这个轻飘飘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包裹，从门缝塞了进去。

包裹脱手的瞬间，我立刻收回手，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但我记得提示：“静立三十秒，待柜门自行关闭。”

我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黑洞洞的缝隙，心里机械地默数：一、二、三……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太平间的死寂包裹着我，只有我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我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噪音，太阳穴一胀一胀地跳。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就在我数到三十，以为终于结束，可以松一口气的刹那——

柜门猛地向内彻底洞开！

毫无征兆！

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柜门，此刻完全敞开，将柜内的空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眼前。

而我，也终于看清了里面的“物品”。

冷藏柜惨白的灯光下，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里面。

穿着我最常穿的那件浅灰色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左脚运动鞋的鞋带有些松散——那是我早上出门太急没系好。

头发，眉毛，鼻子，嘴唇……

每一处细节，都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分毫不差。

那是我。

是我毫无生气、脸色青白、双眼紧闭、静静躺在太平间冷藏柜里的……尸体。

大脑“嗡”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像冰水，瞬间淹没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连尖叫都卡在喉咙深处，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整个世界只剩下冷藏柜嗡嗡的运转声，和柜子里“我”那安静到诡异的“睡颜”。

师傅的警告，此刻才如迟来的雷霆，在我灵魂深处炸响：

“绝对，永远，不要签收任何一件，收件人是你自己名字的包裹……”

原来……这不是比喻。

原来“签收”，是这个意思。

原来柜子里等着我的，是“我”自己。

“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将我濒临崩溃的意识猛地拽回。是柜门。那扇敞开的银色柜门，正在我眼前，以一种平缓但无可抗拒的速度，自行关闭。

“不……等等！”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抵住正在合拢的柜门边缘！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冻伤我的皮肤，但我不管不顾，只是瞪大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柜子里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需要一个答案！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柜门合拢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我的手臂肌肉绷紧到发抖，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我咬着牙，用尽全力对抗，目光疯狂地在“尸体”上搜寻任何异常。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下方，脖颈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片不太明显的、深紫色的淤痕。形状很怪，不像是掐痕或撞击伤，倒像是什么……重物以特定角度勒压过的痕迹。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柜门上的力量骤然暴增！

“砰！”

一声巨响，我整个人被狠狠弹开，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等我稳住身形抬头看去，十三号柜已经严丝合缝地关闭，光洁的银色表面依旧倒映着我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脸。仿佛刚才的一切，柜门洞开，柜中尸体，都只是我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指尖残留着金属的冰冷，手臂还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脖颈处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丝幻痛——对应着“我”尸体上那片淤痕的位置。

就在这时——

“叮咚！”

口袋里，手机传来一声清晰无比、在此刻死寂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的提示音。

我像触电般掏出它。屏幕自动亮起，依旧是那个粗糙的“黄泉速运”APP界面。

一条新的派单信息，粗暴地挤占了整个屏幕，猩红色的字体，仿佛流淌的鲜血：

【新派件任务（加急）】

收件人：往生引渡处第七科

收件地址：奈何桥头，望乡亭

货物：陈默（在途）

取件码：丙午-零柒-拾叁

时效： 03:33前务必送达

特别提示：此件已自提。请于指定时效内，运送至指定地点。超时或货物损毁，将进行“彻底注销”处理。

货物：陈默（在途）。

目的地：奈何桥头，望乡亭。

时效：凌晨3点33分。

而我手机屏幕顶端的时间，正无声地跳动着——

03:00。

我有三十三分钟。

把自己，送到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