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下得没完没了。

周胜缩在墙根，破夹克的领子竖起来，也挡不住那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潮湿阴冷。他啐了一口，唾沫混着雨水，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溅开一小团。“真他妈的鬼天气。”他嘟囔着，又把怀里用油布裹了几层的硬面包往里掖了掖。这是最后的口粮，明天要是再摸不到“活计”，他就得去东区那些散发着古怪甜腥气的摊子上，用身上的零件换“营养膏”了。

街道两旁的霓虹早就灭了大半，仅存的几块全息广告牌滋啦乱闪，映出惨绿或猩红的光，在湿漉漉的坑洼路面扭曲变形。远处，内城“净区”的白色能量屏障光膜朦胧，像另一个世界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也照不亮这外城“锈区”的肮脏角落。

就在他琢磨着是去“老狗”的废件回收站碰碰运气，还是冒险去“蚀蜕”黑市外围捡点残渣时，一阵风卷着雨丝，捎来了点别的味道。

不是垃圾的酸腐，也不是劣等能量棒的化学甜味。是……铁锈味？不，更浓，更腥，带着一种诡异的、活物般的温热感。

周胜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全立了起来。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气味飘来的巷子深处。那里比外面更黑，只有偶尔闪电划过时，才能瞥见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构件和扭曲管道的轮廓。可现在，那些轮廓好像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某种东西在……蠕动、膨胀。

“见鬼……”他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往后蹭。锈区有怪物，这不是秘密，官方叫它们“蚀”，说是旧世界灾难留下的、以污染和生命为食的“活体天灾”。但平时它们大多在更偏远的废墟和污染核心区活动，很少这么深入居住区边缘。

下一秒，闪电再亮。

周胜看清了。巷子深处，一团难以名状的、由暗红色肉瘤、反光的几丁质甲壳、以及不断滴落粘稠黑液的触须组成的“东西”，正从一个破裂的管道口挤出来。它没有明确的眼睛，但周胜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一种冰冷的、纯粹的饥饿感，锁死了他。

跑！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身体已经先动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向主街方向，怀里的面包掉了也顾不上去捡。背后传来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还有湿漉漉的啪嗒声，越来越近。

肺像破风箱一样扯着疼，雨水糊住眼睛。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也能听到那东西——蚀兽——移动时甲壳摩擦地面的锐响，几乎就在脑后！

拐弯！他猛地折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脚下不知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一个趔趄，手撑在冰冷湿滑的墙面上才没摔倒。就这么一耽搁，腥风已至！

他回头，只见一条前端开裂、布满细密倒刺的暗红触须，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朝他面门射来！时间仿佛变慢，他甚至能看到触须尖端渗出的、带着腐蚀性白烟的黑色粘液。

完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要死了。像那些无声无息消失在锈区角落里的流浪汉一样，变成一摊被消化干净的残渣，或者更糟，变成这怪物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

“啧。”

一声极轻、带着点不耐烦的咂嘴声，从斜上方的某处传来。

紧接着，是光。

不是闪电，也不是能量屏障那种恒定冷淡的白光。是一抹骤然亮起的、跃动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橙红色光芒，像被风吹起的余烬，又像骤然爆开的火星，从高处飘落，精准地拦在了那根触须和周胜的脸之间。

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灼烧声响起，还夹杂着某种尖锐的、非人的嘶叫。那根足以洞穿钢板的触须，在接触橙红火星的瞬间，如同遇到烈火的蜡油，迅速焦黑、蜷缩、化为飞灰。

一个身影轻飘飘地落在周胜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那人个子不高，甚至有点瘦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雨披，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似乎没拿武器，只是随意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几点将熄未熄的橙红光粒，像沾了几点火星。

“运气真背，”那人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是那种长期不怎么说话导致的干涩，语气却平淡得很，“刚清理完三窝‘幼蚀’，回家路上还能撞见个‘裂食’……还是快蜕皮到‘兵级’的。”

他在跟谁说话？周胜脑子一片空白。那差点要他命的怪物，在这人嘴里，好像只是件有点麻烦的、挡了路的垃圾。

巷子深处的“裂食蚀”似乎被激怒了，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咆哮，整个躯体完全从管道里挤出，几乎塞满了半个巷口。更多触须挥舞起来，甲壳开合，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螺旋状的内巢牙齿，滴落的黑液将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

灰雨披没动。只是微微抬了下头，似乎“看”了那蚀兽一眼。

“麻烦。”

话音落下，他垂着的手动了。不是很快，甚至有点随意地向前一挥。

轰！

周胜根本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猛地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烧尽的焦糊味，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潮湿。视野里充斥爆开的橙红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焚烧一切的霸道。

光芒一闪即逝。

巷子深处，空了。没有怪物，没有触须，没有粘液。只剩下墙壁和地面上，一片不规则的、边缘呈放射状的焦黑痕迹，像是被最纯粹的火焰瞬间舔舐、气化后留下的烙印。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黑雨打散。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刚才那恐怖的蚀兽，那差点杀了周胜的东西，就这么没了。干净利落，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痕迹。

周胜张着嘴，雨水流进去都没察觉。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湿冷的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分不清是冷，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灰雨披这时才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下，周胜勉强能看到一个瘦削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那人走近两步，蹲了下来，和周胜平视。

距离近了，周胜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蚀兽的腥臭，也不是雨水的土腥，而是一种……类似烈日暴晒后滚烫岩石的气味，干燥，灼人。

“吓尿了？”灰雨披问，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但周胜莫名觉得，这人好像在……观察他？

“没……没尿。”周胜下意识反驳，声音哑得自己都吃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挤出句话，“谢……谢谢。”

灰雨披没接这茬，反而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周胜的下巴，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把他的脸稍稍抬起，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检查什么物品。指尖有薄茧，温度比常人高。

“眼睛里有‘蚀痕’反应……很淡，刚被刺激出来的？啧，算你命大，也是晦气。”他松开手，在旧雨披上随意擦了擦，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碰到‘裂食’的猎食场，还被它的‘渴念’冲击到，居然没直接精神崩溃变成白痴，反而把沉在底层的‘烬’给激出来一丝……有意思。”

“什……什么痕？什么尽？”周胜完全听不懂，但“命大”、“晦气”他懂。还有，这人碰过他下巴的手指，刚才好像亮了一下，很微弱的橙红色，一闪而过。

“蚀痕。怪物留下的污染印记，也是它们追踪猎物的道标。至于‘烬’……”灰雨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余烬的微光，“是你这种渣滓身体里，唯一还算有点价值的东西。刚才要不是它自己冒头挡了一下，你等不到我来，脑子就被‘裂食’吸成空壳了。”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周胜说：“不过，刚觉醒就这么一丁点，稀薄得可怜，控制更是烂得像个漏勺……居然能抗住兵级蚀的渴念冲击？古怪。”

周胜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捕捉到关键词：“觉醒？我？”

“不然呢？”灰雨披似乎失去了大部分兴趣，转身要走，“蚀痕已经标上你了，虽然很淡，但对那些鼻子比狗灵的东西来说，跟夜里举着火把没区别。自求多福吧，小子。或者，祈祷下次遇到的蚀兽胃口不好，给你留个全尸。”

眼看那救了他一命（虽然语气让人火大）的神秘人要消失在雨里，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恐惧、不甘和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猛地冲上头顶。周胜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着那背影喊：“等等！你……你刚才那是什么？那些光！我怎么才能……才能有？”

灰雨披脚步停住，没回头，声音夹在雨声里飘过来：“‘余烬’。燃烧污染，焚烧蚀兽的力量。至于你？”

他侧过脸，兜帽下似乎有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先想办法活过今晚吧。你身上的‘蚀痕’味道，已经散开了。这附近……可不只刚才那一头饿货。”

说完，他真走了，几步就融入迷蒙的雨幕，消失不见，好像从没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滚烫岩石般的干燥气味，和地面上那片巨大的焦黑痕迹，证明刚才那非人的一幕不是周胜的幻觉。

周胜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猛地想起灰雨披最后那句话，浑身血液都好像凉了。

蚀痕……味道……散开了？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黑暗的巷口，堆积的垃圾山后，废弃楼房的空洞窗户里……仿佛每一处阴影都在蠕动，都有看不见的、充满饥渴的“目光”投来。那铁锈与温热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飘荡在空气中了，比刚才更加纷杂，来自不止一个方向。

跑！必须离开这里！去人多的地方，去有光的地方！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外城巡逻队可能出现的街区方向跑去，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恐惧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热流”，或者说“感觉”，正从他身体深处，从他刚才几乎要被吓停的心脏附近，极其缓慢、极其艰涩地渗出、流淌。

很微弱，比风中残烛还不如，带着一种陌生的、灼烫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缓慢燃烧的悸动。

这就是……那人说的“烬”？

他不懂。他只知道，他不想死。更不想像只老鼠一样，死在这肮脏冰冷的雨夜里，被那些怪物吃得骨头都不剩。

黑雨滂沱，笼罩着庞大的、阶层分明的城市。净区的光膜遥远而冷漠。而在锈区无尽的、被遗忘的黑暗角落，猎食与逃亡，从未停止。对于周胜而言，一个无法回头、充满灼痛与恐惧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那个灰雨披是谁，也不知道“余烬”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身上被标记了，而黑暗里，有很多东西，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