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历三千二百年，冬，大雪。

黑水城，外城区，义庄。

顾慎裹紧了身上那件满是油污和霉味的麻布短褐，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没过脚踝的巷子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他那双露在外面的手却冻得通红，毫无知觉。

他是黑水城义庄的一名“收尸人”，俗称尸狗。

这活儿卑贱，但能活命。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能有一口热粥喝，能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棚，就已经胜过城外那些冻死骨了。

“嘎吱——”

顾慎推开义庄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腐肉、福尔马林和血腥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熟练地将油灯放在案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窝窝头啃了一口。

今天运气不错，收了三具尸体。

两具是城外冻死的流民，身上连块遮羞布都没有，直接拖去后山的乱葬岗喂野狗。

剩下一具，是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修士。

顾慎放下窝窝头，走到那具锦衣尸体旁。这人面色铁青，七窍流血，显然是中了剧毒或者被某种阴毒的功法震碎了心脉。

“修仙者啊……”顾慎喃喃自语，眼神中没有羡慕，只有深深的恐惧。

在大荒，修仙者被称为“老爷”。老爷们打架，凡人遭殃。这具尸体出现在义庄门口，说明这位老爷在外面惹了惹不起的仇家，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这里。

顾慎蹲下身，熟练地在尸体身上摸索起来。这是行规，收尸人能拿走尸体身上三分之一的财物，剩下的要上交给义庄的管事。

他的手在尸体的怀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灰扑扑的石珠，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个劣质的弹珠。

“就这？”顾慎皱了皱眉。

他还以为能摸到几块碎灵石，或者一本破旧的功法。这破石头，连换两个窝窝头都难。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将石珠揣进了怀里。有总比没有强。

处理完尸体，顾慎正准备关门睡觉，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砰！”

义庄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灭。

三个穿着黑水帮服饰的壮汉走了进来。领头的一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

“老东西，今天收的那具锦衣尸体呢？”领头的大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义庄，最后定格在顾慎身上。

顾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赔着笑脸迎上去：“几位爷，那尸体刚拖去后山了，还没来得及埋……”

“没埋就好。”大汉冷笑一声，一把揪住顾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小子怀里有一枚‘养魂珠’，那是我们帮主点名要的东西。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顾慎脸色煞白，拼命摆手：“几位爷，我真没看见什么珠子！我摸过了，除了几两碎银子，啥也没有啊！”

“放屁！”大汉眼中凶光毕露，“那小子是青阳宗的外门弟子，身上肯定带着宝贝。说，珠子藏哪了？”

“我真没看见！”顾慎急得满头大汗，他是真的没看见。那枚灰扑扑的石珠，怎么看也不像是宝贝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汉眼神一冷，手中的鬼头刀猛地举起，刀锋直指顾慎的咽喉，“既然你交不出来，那就用你的命来抵债吧！”

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了顾慎。

他只是一个卑微的收尸人，在这大荒世道，死一个尸狗比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顾慎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藏着那枚灰扑扑的石珠。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石珠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热流突然从石珠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瞬间流遍全身。

原本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体，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更诡异的是，他的双眼一阵刺痛，视野中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纱，而此刻，这层灰纱正在缓缓褪去。

他看向那把逼近的鬼头刀。

在他的视野中，那把原本寒光闪闪的刀锋上，竟然浮现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像是一张张狰狞的小嘴，正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而在大汉的头顶，一团浓郁的黑气正在盘旋，那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冤魂在哀嚎。

“这是什么……”顾慎瞳孔猛地一缩。

“去死吧！”大汉怒吼一声，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了下来。

顾慎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他那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怎么可能快得过刀锋？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怀里的石珠再次震动了一下。

一股清凉的气流直冲脑门，顾慎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仿佛能预判到大汉的动作，身体本能地向左侧一滚。

“嗤！”

鬼头刀贴着他的头皮劈下，削断了他几缕发丝，深深地砍进了旁边的木柱里。

大汉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尸狗竟然能躲过这一刀。

“有点意思。”大汉拔出刀，狞笑着转身，“看来你是把那珠子吞肚子里了？那就剖开你的肚子看看！”

顾慎靠在墙角，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他看着大汉头顶那团黑气，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石珠……似乎能让他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这大汉身上的“煞气”。

顾慎的目光死死盯着大汉头顶的黑气，怀里的石珠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杀意，开始发烫。

“想剖我的肚子？”顾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阴冷，“那就看看，是谁剖谁的肚子！”

他猛地抓起案台上那把用来剔骨的尖刀，身形如猎豹般窜了出去。

这一夜，大雪封山。

黑水城的义庄里，多了一具无头尸体，而那个卑微的收尸人，却带着一个惊天秘密，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