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气犹如如薄纱一般，在巴蜀山脉层层叠叠的峰峦间缓缓流动。

青石崖下，十五岁的林剑铭已经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剑。

汗水浸透粗布短打的后背，在深秋清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白蒙蒙的热气。少年手中那柄三尺青锋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震颤，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轨迹——傲天剑法第五式“切金断玉”，讲究的便是将全身劲气凝聚于剑尖一点，以点破面，无坚不摧。

“呵！”

清喝声中，林剑铭身形骤然前冲。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刺三丈外那棵碗口粗的仙槐树。剑未至，剑气已先到。坚硬如铁的仙槐树干发出“嗤”的轻响，树皮上瞬间出现一个深达寸许的小孔。

但林剑铭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收剑而立，走到树前仔细查看。剑孔边缘并不平滑，有些许木纤维被撕裂的痕迹——这意味着剑气在穿透过程中出现了细微的涣散。

“还是差了一分火候。”林剑铭喃喃自语，伸手抚摸着剑孔，“父亲说，真正的‘切金断玉’，剑气应当凝如发丝，透体而过而不伤周边分毫。我这剑气虽能破开仙槐木，却仍有外泄，只能算初窥门径。”

他抬起手中长剑。这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钢剑，剑身因常年使用已磨出细密的划痕，剑锷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那是他十岁生日时，父亲林景亲手所刻。剑虽平凡，但在林剑铭手中，却隐隐有流光浮动。

五岁练成第一式“守月抱环”，八岁第二式“流星飞剑”，十岁第三式“一剑飞天”，十二岁第四式“还转太极”。如今十五岁，卡在第五式“切金断玉”已近半年。林剑铭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突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可就是捅不破。

“剑铭哥——！”

清脆如铃的呼唤从林雾深处传来。林剑铭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鹿皮袄子的俏丽少女正从山坡上跑来。十三岁的塔云妍身形已初显窈窕，大眼睛，粗眉毛，水灵灵的脸蛋有些泛红。鹿皮袄子下摆绣着塔尔部落特有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柄镶蓝宝石的短剑——那是去年她生辰时，林剑铭耗时三个月，从深山寒铁矿中亲手提炼锻造的礼物。

“研儿，你怎么找来了？”林剑铭收剑入鞘，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还说呢！”塔云妍跑到近前，小脸因奔跑泛着红晕，“阿娘让我给你送早饭，结果你帐篷里没人。我一猜你就又跑来青石崖练剑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藤编食篮，烤岩羊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林剑铭这才感到腹中饥饿——从寅时练到现在，确实忘了时辰。

两人在崖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塔云妍打开食篮，里面是两张烤得焦黄的麦饼、一大块用树叶包裹的烤岩羊肉，还有一小罐羊奶。

“快吃吧，还温着呢。”塔云妍递过麦饼，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云纹的手帕，很自然地伸手替林剑铭擦去额上的汗珠。

林剑铭微微一愣。小时候研儿也常这样帮他擦汗，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动作让他心头有些异样。他接过手帕，低声道：“我自己来。”

塔云妍也不坚持，托着腮看他吃饼，眼睛弯成月牙：“剑铭哥，第五式练成了吗？”

林剑铭咬了口麦饼，含糊道：“算是摸到门槛了，但离真正练成还差些火候。”他指了指那棵仙槐树，“看见那个剑孔了吗？剑气不够凝练。”

“已经很厉害啦！”塔云妍跳下青石，跑到树前仔细看了看，回头时眼中闪着崇拜的光，“我爹说，仙槐木质比生铁还硬，寻常剑客连树皮都划不破。你能刺出这么深的孔，至少是中级剑客小成的境界了。”

中级剑客小成。

林剑铭心中默念这五个字。在炎之大陆的剑修体系中，剑术修习分四个阶段：初级、中级、高级、圆满。每个阶段又分小成、中级、大成、巅峰四层。他十五岁达到中级剑客小成，放眼整个燕云国，也足以排进年轻一代的前三十。

可他知道，这还不够。

“剑铭哥，”塔云妍忽然问，“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剑修？”

林剑铭沉默了片刻，才说：“先把傲天剑法练到第七式再说。”

“第七式‘人剑合一’？”塔云妍眼睛一亮，“我爹说，练成第七式才算真正踏入剑道门槛。剑铭哥你一定可以的！”

两人说话间，太阳已完全升起。晨雾散去，巴蜀山脉的轮廓清晰起来——层叠的峰峦如巨兽脊背般起伏，远处最高峰“剑脊山”的轮廓像一柄倒插大地的巨剑。据说三百年前曾有大剑师在那座山上悟剑，一剑斩出十里剑痕，至今残留的剑气仍让飞鸟难越。

“对了，”塔云妍忽然想起什么，“昨夜部落里来了几个外人，穿着红衣服，佩的剑也是红色的。我爹和他们谈了很久，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红衣？红剑？

林剑铭心中一凛。他记得父亲提过，炎之大陆有个邪道剑派叫“血剑门”，门人便是红衣红剑，修炼血祭剑术，凶名赫赫。他们来巴蜀山脉这种偏远之地做什么？

“那些人现在在哪？”

“今早天没亮就走了。”塔云妍说，“不过我偷听到他们谈话，提到了什么‘玉佩’、‘剑冢’……”

玉佩！

林剑铭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贴身戴着一枚母亲给的平安扣，也是红色的玉，但只是普通红玉，并非母亲那枚凤凰玉佩。

“剑铭哥，你怎么了？”塔云妍察觉他神色有异。

“没什么。”林剑铭压下心头不安，起身收拾食篮，“该回去了。今天还要帮鲁大师搬运铁矿。”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山路崎岖，塔云妍走在前面，鹿皮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林剑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

那年他五岁，研儿三岁。两人偷偷溜到后山摘野果，结果遇到一头落单的灰狼。当时林剑铭刚学会第一式“守月抱环”，拿着木剑挡在研儿身前，手抖得厉害。是父亲及时赶到，一剑斩了灰狼。事后父亲没骂他们，只是摸着林剑铭的头说：“剑铭，记住，你手中的剑不是为了逞强，而是为了保护。”

保护。

林剑铭握紧剑柄。如果血剑门的人真冲着什么“玉佩”而来，如果他们会威胁到部落，威胁到研儿和父母……

“剑铭哥，快看！”塔云妍忽然指着天空。

林剑铭抬头，看见一只通体血红的乌鸦正从部落方向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两圈，然后振翅向西，消失在群山之中。

血鸦传讯。

这是血剑门独有的手段。

林剑铭的心沉了下去。他拉起塔云妍的手：“走，快点回去。”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杉木林，塔尔部落的帐篷群出现在山谷中。

此刻，部落里异常安静。

本该在晨练的战士们不见踪影，妇女们聚集在帐篷外低声交谈，孩子们被拘在屋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林剑铭把塔云妍送到族长帐篷附近：“去找你爹娘，今天别乱跑。”

“剑铭哥，你……”

“听话。”林剑铭难得用强硬的语气，“我回家看看父母。”

他转身朝自家帐篷走去。手指一直按在剑柄上，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帐篷里，母亲柳絮正在捣药。看见儿子回来，她放下药杵，温柔一笑：“练完剑了？早饭吃了吗？”

“娘，部落里是不是出事了？”林剑铭直截了当地问，“昨晚来的红衣人是谁？”

柳絮的笑容瞬间暗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