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再裹着皮肉一起哆嗦的冷。

林砚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院白得刺眼的天花板，而是一片低矮、黝黑、结着蛛网的房梁。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牲口气息的空气，粗暴地灌进他的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每咳一声，胸腔都像要裂开，伴随着一种清晰的、源自胃部的、绞拧般的空虚感。

饿。前所未有的饿。不是现代那种到点该吃饭的生理提醒，而是仿佛整个消化系统都在萎缩、倒转，想要把自己吞噬掉的虚弱与恐慌。

记忆，两股混乱的记忆，像冰碴子和热水一样在他脑海里翻滚、碰撞、融合。

他是林砚，二十八岁，城市社区工作者，刚处理完一批繁琐的报表，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想歇十分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也是林砚，十九岁，红旗生产大队的孤小子，爹娘早死在三年困难时期，留给他的只有两间快塌的土坯房和队里账本上欠着的“口粮债”。昨天，又被刘二狗抢走了最后半个掺了糠的窝头，饿得前心贴后背，一头栽倒在这间堆放杂物的破柴房里。

现在是……一九六七年，农历冬月。

林砚，或者说，新的林砚，艰难地动了动脖颈。身上是一件硬邦邦、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几乎不御寒。身下是冰凉的、铺着一点烂麦秸的土地。他慢慢撑起身体，靠在身后一捆散发着土腥味的玉米秸上，开始喘息。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脑海里的老爷爷，没有突然涌现的超前知识。只有这具严重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的十九岁身体，和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以及，一个二十八岁普通社畜的全部记忆、常识和求生欲。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凝成一小团雾。

首先，得弄点吃的。立刻，马上。否则这第二次生命，可能撑不过今天。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眼前黑了好一阵才恢复。打量这间柴房，大约七八个平方，堆着些不用的农具、破筐、去年的玉米秸和红薯藤。角落有个破瓦罐。

他挪过去，抱起瓦罐，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带着霉点的玉米面，估摸着不到两把。旁边还有一个豁了口的小陶盆，里面有半盆已经冻硬的、蔫黄的菜帮子，大概是萝卜缨或者白菜老叶。

就这些。这就是全部。

现代的记忆在翻腾：碳水、蛋白质、维生素……但在这里，全是奢望。只有“能入口”、“顶饿”这两个最原始的标准。

他找到一个小铁皮桶，桶底还有一点浑浊的冰。拿到屋外，砸开生产队公用水缸里结的冰，舀了半桶水。柴房里有个废弃的、熏得漆黑的土灶，上面架着个歪嘴铁锅。

生火是个技术活。原主的记忆里有，但很模糊。他凭着常识，找了些最细软的干草叶，又折了几根细小的玉米秸，用从灶膛摸出来的、疑似火镰的火石和一小块焦黑的“火绒”笨拙地敲打。几十下后，终于溅出火星，点燃了火绒，再颤抖着引燃干草。小心地添细柴，等火苗稳了，才加进稍粗的枝干。

半桶水倒进锅里。等水微微泛热，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玉米面一点、一点地撒进去，另一只手用一根树枝不停地搅拌，防止结块。然后，把冻硬的菜帮子撕成极小的小块，扔进锅里。

没有油，没有盐。只有玉米面和烂菜帮子。

当锅里开始冒出带有一点食物气息的热气时，林砚的胃部抽搐得更厉害了，嘴里疯狂地分泌出口水。他强迫自己等待，等着那稀薄的糊糊被彻底煮熟。

终于，他等不及完全沸腾，用半个破葫芦瓢当碗，舀起一瓢滚烫的、灰绿色的糊糊，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吸溜着。

粗糙的玉米渣刮过喉咙，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烂菜帮子煮得稀烂，没有任何味道，只有纤维感。但就是这样一碗东西，进入胃袋的瞬间，那灼烧般的饥饿感仿佛被短暂地安抚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胃部向冰冷的四肢扩散。

他吃得极慢，极干净，连沾在锅边的糊糊都用手指刮下来吃了。最后，把那点热水也喝光了。

肚子里有了东西，思维似乎也清晰了一点。

活下去。这是唯一的目标。

怎么活？

原主留下的局面糟糕透顶：身体差，工分少，欠队里粮，被欺负，家徒四壁，孤立无援。

现代的林砚，有什么？没有空间，没有异能，没有未来的股票代码和商业蓝图。他只有：一个受过基本教育的脑子，懂得卫生和健康的基础概念（在这个时代或许能救命），知道一点基础物理和化学常识（也许能用上），做了几年社区工作积累的观察力和与人打交道的小心谨慎，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要“熬”，知道某些底线不能碰，知道“成分”是保命符也是枷锁，知道几年后会有变化，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有，他二十八岁的心理年龄，比原主更能隐忍，更能筹划。

第一步，是恢复一点体力，然后去上工。工分是命根子。挣不到工分，分不到明年的口粮，一切都是空谈。

他检查了一下身体，除了虚弱和寒冷，没有明显的伤痛。刘二狗那帮人只是抢吃的，倒没下死手打他。

他蜷缩回那堆还算干燥的玉米秸里，尽可能保存体温，开始盘算：

老支书陈永贵，为人方正，在村里有威信，是必须争取的“正面形象”。记分员王有福，爱占小便宜，但不算大恶，工分卡得严，不能得罪。邻居沈寡妇，嘴厉害但心善，原主记忆里她曾给过一碗稀粥。刘二狗……暂时避其锋芒，但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好欺负到可以随意掠夺最后的口粮。

还有自留地……原主也有一小条，但荒着。开春必须种上东西，哪怕是最贱的南瓜、豆角。

脑子里思绪纷杂，但身体极度疲惫。在柴火余温的微弱烘烤下，在那一碗粗糙糊糊带来的短暂满足中，林砚的意识再次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和那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然后，画面跳转到冰天雪地的荒野，一群人衣衫褴褛地在挖一条看不到头的河渠……

柴房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叹息。

红旗生产大队漫长冬季的又一天，开始了。而属于林砚的，真实到近乎残酷的挣扎，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