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闲，黄大仙，快点开门啊，出事儿了，该你出马了！”

十里八村最有名的大喇叭胖婶，破锣似的嗓音裹着沉重的敲门声，瞬间击碎了黄小闲的酣梦。

“哈——门没锁，进来。”黄小闲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应着，黑发散乱贴在额前，“真是的，差点儿就看见媳妇儿长啥样了。”

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嘟囔着从热炕头爬起来，中等身材却筋骨匀称，浓眉斜挑，丹凤眼眯着，鼻梁高挺，是标准的北地汉子模样。待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彻底睁开，瞳仁里似有流光轻转，透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他刚支起身子，一道红衣大肚子先挤开了木门，胖婶那张圆乎乎的苹果脸，满是焦急地探进来。

“小闲，快跟婶走！隔壁王家村你二彪叔，大清早起来就魔怔了，又哭又唱的，怕是中邪了！王家婶子急得直掉泪，托我来请你。”

胖婶不由分说拽起黄小闲，他随手披了件厚棉袄，趿拉着棉鞋就被扯出屋。院门口停着辆旧摩托，胖婶拍了拍后座那仅容一掌的位置：“上来，走！”

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瞬间吹散了黄小闲的睡意。龙江省的冬日清晨六点，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雾，王家村离黄家窝棚十里地，胖婶开着摩托风驰电掣，黄小闲险些掉下去十回，好歹是磕磕绊绊到了地方。

王二彪家的院子外头，早围满了农闲的村里人，里三层外三层，嘁嘁喳喳的议论声裹着屋里传出来的哭嚎，听得人心头发紧。

“都让让！黄家大神儿来了，二彪有救了！”

离院门还有二十米，胖婶的大嗓门就压过了所有声响。黄小闲闻言，脚步微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失神。这称呼，他打记事起就听着，只是从前，村里人喊的是他爷爷黄鹤。

小时候还觉得新鲜，可上了学，同龄人的嘲笑、乡亲们刻意的疏远，让他渐渐厌恶了这三个字，也厌弃了爷爷那“出马仙”的营生。整个黄家窝棚，肯跟他家走近的没几人，胖婶是其中一个。她虽嘴碎爱嘚瑟，嗓门大得能震破窗纸，却心热肠软，爷爷的活计，多半是她帮着牵线。黄小闲自幼没了父母，爷爷走后，便全靠胖婶照拂，对她的要求，他向来有求必应。

“终究还是走了爷爷的老路，这一走，就是三年。”

黄小闲的思绪飘回三年前，爷爷临终时的模样清晰如昨。老爷子躺在炕头，气若游丝，却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小闲，爷知道你不是读书的料，但我的孙儿，爷最清楚——你是黄家请神之法的天才，命中注定要搅乱这太平背后的风云。当年先祖带族人隐在这黄家窝棚几百年，不似其余四族另谋出路，为的就是积气运，等一个天才出世，振兴黄家，统领东北五仙族，成一番大事。可没想到，到了爷这代，人丁凋零……”

老爷子咳得撕心裂肺，话头顿了顿，终究没提他那一走了之的父母：“如今爷大限已到，黄家就剩你这根独苗。你已青出于蓝，爷能放心走了。爷只求你，在这窝棚再苦修三年，接下爷的活计，为十里八村的乡亲出马。三年之后，你想去哪，想做什么，全随你。爷这辈子，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做个快活的闲人，可命运这东西，终究是人力难抗啊。”

话音落，老爷子强提的一口气散了，溘然长逝。

“爷爷，您放心。”黄小闲收回心神，眼底的失神化作坚定，“黄家请神之法，我已烂熟于心，更破了祖传的界限。今日是三年之约的最后一天，也是我最后一次出马，您看着便是。”

他拨开人群，抬脚走进屋。王二彪瘫坐在炕沿，头发散乱，眼神浑浊，嘴里反复念叨着“杀我子孙，拿你们偿命”，手舞足蹈，状若疯癫。黄小闲扫了一眼，便知是癔症缠身，附了邪祟。

他扭头对一旁抹泪的王家婶子说：“婶，你们都出去，屋里别留人。窗帘拉上，门窗锁死，外头的乡亲也都让他们回去吧。”

“小闲，黄大仙，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家老头子啊！”王家婶子抓着他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昨天还好好的，跟人喝酒唠嗑，今早起来就成这样了，连人都不认得了，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放心，有我在。”黄小闲轻轻掰开她的手，将屋里的人尽数推出，反手扣上了木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王二彪的胡言乱语在回荡。黄小闲站在屋中央，沉吸一口气，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请神！黄仙附体！”

低喝声落，黄小闲的头发与眉毛竟在瞬间染上一层明黄，原本清亮的丹凤眼，此刻瞳仁漆黑如墨，不见半分眼白，一股野性的凶煞之气，从他身上轰然迸发。他抬指，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指王二彪的眉心，一道耀眼的黄光激射而出，没入那片混沌之中。

随即，他手腕翻转，手心向上，双指轻钩，沉声喝到：“起！”

一股淡黄色的阴风，被黄光拘着，从王二彪的天灵盖缓缓升起，那阴风里裹着细碎的怨毒嘶吼，正是附在他身上的邪祟。只是这一次，与往日黄小闲出马遇到的邪祟不同，这股阴风竟不肯束手就擒，在黄光的束缚里左冲右突，如同一头困兽。

黄小闲心头一凛，始料未及。

那阴风骤然凝聚成锥形，猛地冲破黄光的桎梏，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冲向他的胸口！

他避之不及，只觉一股冰冷的戾气钻进身体，五脏六腑似被寒冰裹住，意识瞬间陷入黑暗，重重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