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狄伦镇的时候，总是带着铁锈的味道。

里昂知道那味道来自哪里——镇子西边的旧矿场，三十年前就塌了，压死了七十个男人，包括他从未谋面的祖父。如今每逢下雪，地底的铁锈味还是会混在风里飘过来，像那些死者的叹息。

他蜷缩在酒馆后巷的柴堆后面，数着怀里最后三块黑面包。母亲说去“找点钱”已经三天了。他十三岁，足够明白“找点钱”在狄伦镇意味着什么——要么去码头偷，要么去“红袜巷”卖。母亲选择了后者，因为她上个月偷税吏的钱包时，被剁掉了左手小指，再偷可能会死。

雪越下越大。巷口传来醉汉的歌声和呕吐声。里昂把面包往怀里塞了塞，闭上眼睛。他记得四岁那年，父亲还活着，带他去过一次北边的集市。父亲指着远山说：“看见那片黑色的天了吗？那是卡洛王国的地方。听说那边的国王是个疯子，在挖神的坟墓。”

“神的坟墓是什么？”小里昂问。

“深渊。”父亲压低声音，“一个三百里宽的大坑，神死在那里。有人说碰到那里的石头就会发疯，也有人说……能成神。”

后来父亲死在矿井里。母亲开始酗酒、偷窃、接客。里昂学会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学会在醉汉的拳脚下护住脑袋，学会在冬天的夜晚靠想象“神的坟墓”来忘记寒冷。

“小子。”

声音从头顶传来。里昂猛地睁眼，看见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男人四十多岁，缺了只耳朵，右眼浑浊发白。他认识这个人——“独耳”马尔科，镇上的捕鼠人兼情报贩子。

“你妈死了。”马尔科说。

里昂没动。他感觉雪落进领口，化成冰水流下脊背。

“昨晚在‘寡妇屋’接了个北边来的商人，”马尔科蹲下来，嘴里喷出劣质酒的酸臭，“那混蛋玩完不给钱，你妈骂他是‘卡洛疯狗养的杂种’。商人掏了把短刀，捅了七下。肺、肝、肚子……血流了一床。”

巷口的歌声停了。里昂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

“尸体在镇外乱葬岗，”马尔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要是想埋，得给守墓人五个铜板。不过……”他顿了顿，“你妈死前让我带句话。”

里昂抬起头。

“‘往北走，’她说，‘别像你爹一样烂在这里。’”马尔科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齿，“疯女人的疯话。北边？卡洛三世正把活人往深渊里扔，说是找什么‘银发女神’。你要去，正好当祭品。”

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

里昂在柴堆后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麻木。他掏出怀里的黑面包，一块一块吃完。很硬，掺了木屑，但能填饱肚子。吃完最后一口，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母亲的遗言和马尔科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北边。深渊。疯王。银发女神。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能成神。”

柴堆旁有把生锈的柴刀。里昂捡起来，在磨石上蹭了蹭。刀口钝了，但还能用。他把刀别在腰后，走进巷子。

酒馆里传出喧哗。几个矿工在赌骰子，一个输了钱的男人在哭。吧台边坐着两个穿旅行斗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是真的，‘灰烬’出现了。”其中一人说，声音压得很低，“翡翠商会的人雇了她，去了‘哭嚎峡谷’。三天就出来了，全队只死了两个。”

“要价多少？”

“不知道。但商会那老狐狸笑了一整天，肯定赚大了。”

里昂靠近了些，假装在火炉边取暖。

“‘灰烬’长什么样？”另一人问。

“没人知道。永远穿着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但有人说……看见过她的头发，银白色的，像月光。”

银发。

里昂的手指抠进掌心。银发女神。灰烬。向导。

“她接散客吗？”

“做梦吧。翡翠商会、辉光教廷、甚至卡洛三世的‘解谜厅’都找过她。她只接‘有趣’的活儿，钱不够，或者目的让她觉得无聊，扭头就走。”

谈话声渐渐低下去。里昂转身离开酒馆，走进漫天大雪。

镇子很小，半小时就能走到头。他路过“寡妇屋”，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他路过旧矿场，铁锈味混着雪，钻进鼻孔。他路过乱葬岗，几具新尸体用草席裹着扔在雪地里，野狗在周围打转。

守墓人是个驼背老头，正在挖坑。里昂走过去。

“我妈，”他说，“昨晚死的。我想埋她。”

老头头也不抬：“五个铜板。先钱。”

里昂沉默。他全身上下只有那把柴刀。

老头瞥了他一眼，嗤笑：“那就让她喂狗。反正烂透了。”

里昂看着那些尸体。草席散开的地方露出青白的脚，指甲缝里塞满污垢。他想起母亲的手，少了小指，剩下的手指因为常年洗衣粗糙开裂。那双手打过他，也抱过他。

“我帮你挖坑，”他说，“挖三个。换一个墓。”

老头直起腰，打量他：“小子，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老头喃喃，“我孙子要是活着，也十三了。死在矿井里，和他爹一起。”

他扔过一把铁锹：“挖吧。挖五个，给你妈一个像样的坑，再给她刻个木牌。”

里昂接过铁锹。土地冻硬了，每一锹都要用尽全力。雪落在脖子上，化成水，又结冰。他挖了三个小时，挖了五个浅坑。老头把尸体推进去，填土，踩实。

最后一个坑挖在稍远的坡上，能看见镇子的灯火。老头从板车上拖下一具尸体，草席散开，露出母亲的脸。苍白，浮肿，眼睛半睁着。脖子到腹部有七道深色的裂口，血已经干了。

里昂跪下来，用手合上她的眼睛。

老头递给他一块粗糙的木板和炭条。里昂想了想，写下：“莉娜。母亲。”

“就这？”

“就这。”

老头把木板插在坟头，开始填土。里昂站在一边，看着一锹一锹的土落在母亲脸上，胸口，最后完全盖住。

“给你。”老头从怀里摸出半块黑面包，扔给他，“走吧。狄伦镇不留没爹没妈的孩子，你会饿死，或者被卖到矿上去。”

里昂接过面包，没吃，塞进怀里。

“北边怎么走？”他问。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你妈让你去的？”

“嗯。”

“愚蠢。”老头摇头，“从这里往北，先过‘锈齿丘陵’，那是强盗窝。再过‘灰水河’，河里有吃人的鱼。然后是‘沉默森林’，树会动，会吃人。就算你运气好走出去，前面是卡洛三世的边境关隘，他们会把你抓去当兵，或者扔进‘解谜厅’当实验品。”

“深渊呢？”

老头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你也信那鬼话？神的坟墓？能成神？”

“不知道。”里昂说，“但我得去。”

“为什么？”

里昂想了想，说：“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皮纸，塞给里昂：“地图。我儿子留下的，他当年也想去北边，死在了沉默森林。你要送死，我不拦你。但记着——”

他抓住里昂的肩膀，指甲抠进皮肉。

“在深渊，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对你笑的人。”

里昂收好地图，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乱葬岗。雪还在下，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铁锈之外的味道——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气息，像是腐烂的星辰，或是沉睡的巨兽的呼吸。

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坟。木牌在雪中微微摇晃。

然后他向北走，走进茫茫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