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绵延三千里，终年云雾缭绕，乃是玄天大陆东域有名的仙家福地。山脚下的“清河镇”，也因这仙山庇佑，虽只是凡人聚居之地，却也显得格外安宁祥和。

时值深秋，镇子东头的“苏氏医馆”后院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的少年，正坐在小竹凳上，守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架着一个小小的陶制药罐，罐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香就是从那里散出来的。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身形也显得有些单薄。他神情专注地盯着药罐，手里拿着一柄旧蒲扇，偶尔轻轻地扇动几下，控制着火候。

他叫苏木，是这家医馆的主人苏老郎中的独孙。苏老郎中三年前进山采药，不幸遭遇山洪，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自那以后，这间小小的医馆，就靠苏木一个人勉强支撑着。他自幼体弱，无法修行，但自小跟在爷爷身边耳濡目染，倒也学了一手不俗的医术，平日里为镇上的邻里看看头疼脑热，换些微薄的诊金和药材度日。

“苏木哥！苏木哥在吗？”

前堂传来一个焦急的少女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碎花布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跑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额上带着细汗，正是隔壁卖豆腐李家的闺女，小名秀儿。

苏木抬起头，放下蒲扇，温声道：“秀儿，怎么了？跑得这样急，是你娘的老寒腿又犯了么？”

“不、不是！”秀儿喘了口气，连连摆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紧张，“是青云山！青云山的仙长们下山来了！就在镇子口的‘迎仙台’那儿，说是要开山收徒，测灵根呢！全镇的人都去了，我爹我娘也去了，让我来叫你！苏木哥，你也快去看看呀！”

“开山收徒？”苏木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药罐，“我这儿还煎着药呢，是给西街王婆婆的，她咳疾又犯了，这药离不得人。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我这样的，去了又能如何。测灵根……那是仙缘，与我无关的。”

秀儿急了，上前一步：“苏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镇上的陈大夫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聪明得紧，只是身子弱了些。万一……万一你有灵根呢？那不是就能进仙山，学到仙法，治好你的身子，还能去找苏爷爷了！”

听到“爷爷”二字，苏木一直平静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看着炉中跳跃的火苗，又看了看眼前满脸殷切的少女，终是轻叹一声，站起身来。

“也罢，药也快好了。我去看看便是，就当是……去见见世面。秀儿，你先去，我封了炉子就来。”

“诶！好！苏木哥你快点啊！”秀儿见他答应，立刻转忧为喜，像只雀儿似的又蹦跳着跑出去了。

苏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这才缓缓走到炉边，将煎好的药汁小心地倒入一个粗瓷碗中，盖上木盖保温。然后他洗净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衣，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医馆，掩上了门。

镇子口所谓的“迎仙台”，其实不过是一片相对平整开阔的黄土坡地。此刻，这里已是人山人海，几乎整个清河镇，乃至附近村落得到消息的人都涌来了。男女老少，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朝着坡地中央张望，脸上写满了敬畏、激动与渴望。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是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三缕长髯，背负一柄连鞘古剑，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拒人千里的清寒之气，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让周遭嘈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不敢大声喧哗。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同样身着青云山弟子的服饰，男的英挺，女的秀美，眼神扫过周围的人群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修行者俯瞰凡俗的淡然。

那中年道人的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贫道青云山外门执事，道号‘玉衡’。奉山门之命，今日于此设下‘测灵台’，为年满十二、未过十八者，测定灵根资质。有缘者，可入我青云山门墙。”

说罢，他袖袍一拂，一道清光闪过，空地上便多出了一块半人高的、晶莹剔透的奇异石头。石头呈乳白色，内里似乎有云雾流转，正是修仙界常用的“测灵石”。

“肃静。”玉衡道人淡淡道，“适龄者，依次上前，将手置于测灵石上即可。”

人群微微骚动，很快，一个看起来紧张得同手同脚的半大少年被家人推了出来，在玉衡道人身后那名年轻男弟子示意下，颤巍巍地将手按在了石头上。

测灵石毫无反应。

少年脸色一白，颓然退下。他的家人也发出失望的叹息。

接下来，又连续上去了七八个少年少女，测灵石偶尔会亮起极其微弱的、驳杂的暗色光芒，大多也只是赤色、橙色，且光芒黯淡，属性混杂。每当这时，玉衡道人便会微微摇头，身后的年轻弟子则扬声告知：“五行杂灵根，资质下等，无缘仙道。”那些孩子便只能黯然退场。

围观的人群从一开始的极度兴奋，渐渐变得有些沉寂和忐忑。仙缘，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苏木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地看着。他的神情很平静，无喜无悲，仿佛眼前这决定无数凡人命运的“仙缘”测定，与他并无关系。只有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为复杂难明的神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终于，轮到了一个穿着锦缎衣裳、镇上张员外家的小胖子。小胖子在家里娇生惯养，倒是胆子颇大，大咧咧地将胖手按在测灵石上。

下一刻，测灵石骤然亮起！一股明显的、柔和的土黄色光芒稳定地散发出来，虽然不算特别明亮，却颇为纯粹。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玉衡道人，终于轻轻“咦”了一声，多看了小胖子一眼，点了点头：“土系真灵根，资质中上。可入外门。”

“哗——！”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羡慕、嫉妒、惊叹的目光纷纷投向那喜得抓耳挠腮的小胖子和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张员外一家。这是今天第一个被明确收录的！

年轻男弟子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示意小胖子站到他身后去。小胖子得意洋洋，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自觉已然是“仙人预备役”。

测试继续进行，但好运似乎只眷顾了张胖子一人。之后又测了数十人，再无一人能让测灵石发出像样的光芒。

日头渐渐偏西，符合条件的人几乎都已测过。玉衡道人脸上并无失望，显然对此早有预料。凡人之中，身具灵根者本就百中无一，能有真灵根者更是千里挑一，今日能得一个土系真灵根，已算是不虚此行。

“可还有人未测？”年轻男弟子扬声问道，目光扫过人群。人们面面相觑，该测的似乎都测过了。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我……我还没测。”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青衫少年，缓缓从人群后走了出来。正是苏木。

“是苏小郎中……”

“唉，这孩子心善，可惜身子骨太弱了。”

“苏老郎中要是还在……这孩子怕是也存了万一的念想，想去仙门求个治病的法子吧？”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大多带着同情。苏木在镇上人缘不错，医术好，收费也低廉，只是这身子骨和看不见摸不着的“仙缘”，大家都觉得渺茫。

玉衡道人的目光落在苏木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以他的眼力，自然一眼看出这少年气血两虚，先天不足，乃是早夭之相。这样的体质，即便有灵根，恐怕也于大道无益。不过门规在此，他也不会阻拦。

“上前来。”玉衡道人的声音依旧平淡。

苏木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测灵石前。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纯粹看热闹的。秀儿在人群里，双手合十，紧张得指甲都快掐进手心里。

他抬起自己那略显瘦削、指节分明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按在了冰凉光滑的测灵石表面上。

一秒，两秒，三秒……

测灵石毫无反应，如同之前大多数触碰它的凡人一样。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叹息。果然如此么……秀儿失望地放下了手。

玉衡道人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宣布结果。

就在他嘴唇微启，那个“无”字即将吐出的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沉寂如普通石头的测灵石，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那光芒并非单一的色泽，而是在青、赤、黄、白、黑五色之间疯狂流转、变幻、交织！光芒之盛，远超之前那小胖子的土黄光，甚至有些刺眼，将傍晚略显昏暗的坡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更令人骇然的是，以测灵石为中心，凭空生出了小型的气流漩涡，隐隐伴有风雷之音！苏木那身单薄的青衣被激荡得猎猎作响，一头黑发向后飞扬。

“这……这是？！”一直淡然的玉衡道人，此刻霍然睁大了眼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甚至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弟子更是目瞪口呆，完全不知所措。

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非但没有像杂灵根那样黯淡混杂，反而越发纯粹、明亮，彼此相生相克，循环往复，形成一种完美而诡异的平衡，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天地本源的道韵！

玉衡道人死死盯着那璀璨的五色光华，又猛地看向光芒中央，那个微微蹙着眉、似乎对自己引发的异象也感到些许困惑的苍白少年，一个几乎只存在于古老典籍记载中的名词，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从他喉间艰难地滚了出来：

“五……五行……天灵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