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乌槐镇中传开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镇里那个姓刘的哑巴傻了。

许多人都遭遇了他，看见昔日冷漠寡言的刘哑巴突然凑到自己跟前，歪着嘴，流口水，含糊不清的嘶吼道：

“我变成好大的人，一脚把你踩死！嘣！哈哈哈哈！”

说话时，他的眼睛瞪的滚圆，像一对发亮的黑甲虫，亢奋异常。

但事实上没几个人听得懂他的咕哝，人们只是震惊于这个昔日的哑巴居然说出了话。

他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同，但总牵涉到死啊火啊之类的，阴恻恻的，让听清的人毛骨悚然。

有人说他是中了邪，声称自己在一天夜晚看到刘傻子孤身一人去了镇子北边，枕着一个坟包睡觉，等第二天从坟地里爬出来嘴就已经歪了。

虽然这个说法漏洞百出，但人们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于是纷纷附和，一片唉声叹气，为这个命途多舛的可怜人感到悲伤。

王连山敏锐的嗅到了商机。于是拍着桌子提议道：“不如我们筹资吧？”

眼见没人吭声儿，他站了起来，以便让酒馆里的每个人都看得见自己的尖嘴猴腮。

“咱们每人出一碗酒钱，等有中原医生路过的时候我带着刘傻子去治，”他的眼睛眯成缝，指出了严重的后果，“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傻下去，傻子到最后是会疯的！”

那一天无人理睬此人，王连山一分钱也没骗到，但他最后一句话却在两天后得到证实。

王连山沮丧着脸，一屁股坐回椅子。短暂的寂静后，酒馆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热闹的气氛，人们交头接耳的聊着，时而唉声叹气，时而面露惊讶。主角仍是刘傻子。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瞪大眼睛，歪着嘴，学刘傻子那样怪声怪气的说：“满镇子都是火，星星似的，你栽进坑里，烧干了血。”

他说完，满脸的皱纹拧巴起来，脸上的表情像在自己床上发现了一坨屎，那张瘦骨嶙峋的老脸搭配胡子，活像只老山羊，“我呸！真她妈晦气，老子今年六十五了，身子硬着呢，能活三十年！”

话音刚落，酒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笑。这声中，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讲述刘傻子对自己说的话，和山羊胡一样是满脸嫌弃和不屑。

“我看啊，老镇长当年也是糊涂了，非要救这么个祟物。”有人说。

“他儿子也是，成天给那刘傻子送东西吃，这糊涂真是一脉相承，他大发慈悲是积德了，咱们就得受这傻子的疯言疯语。”山羊胡愤愤不平，好像镇长一家偷了他的婆娘一样。

“我看，当初真不如把他杀了，反正染祟的人杀了不犯法，把骨殖送到官府还能领钱呢。”那人又说。

“钱？咱普通人这辈子跟这钱没缘份哟，道人看见祟物追，咱们跑还来不及呢！”一提到钱，王连山立马挺直身子，抢着插了一句。

“王连山，你爸当年真该叫你王连财，一天天就知道钱。”

说话的是张连财，他看向王连山的表情异常嫌弃，就像在看一只粪坑里打滚的猪。此人这两年靠着在商道倒卖乌槐黑枝发了横财，衣服是这里最光鲜的，鼻子也是这儿抬最高的，桌子上的鱼头朝着他，尾巴就指着王连山。

众人的目光落在王连山那身又脏又破的衣裳上，纷纷憋着笑意抬头，目光汇聚的一瞬，顿时哄堂大笑。

这家伙从不务正业，是少数没有因商道开通改善经济状况的人之一，他来酒馆也只是蹭吃蹭喝，吧唧吧唧吃的最多，却连一毛钱也没出。众人虽嫌弃，但也就由他赖在这里，就当是添个乐子。

王连山貌似没有听出他言语间的讥讽之意，朝张连财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张老板说的是，我那倒霉爹娘真是给我取了个不详的名字，这两天正筹划着改名呢！”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张连山那傻子还傻乎乎的陪着大家笑。张连财笑的前仰后合，指着王连山的鼻子笑骂：“王连山你这话没说错，你爹娘生了你真是倒霉！”

酒馆里一片嘈杂，每个人都大声嚷嚷，满脸油腻的汗光，似乎连空气都热了几分。除了坐在窗边的那位少年，他无视周遭的嘈杂，看着面前那份赤浓的炒鸡怔怔出神。虽一言不发，但每个进入酒馆的人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少年。

他一身黑衣，肤色苍白，有着暗灰色的头发和眼睛，脑后扎一圆髻。上眼皮总是不自觉的下垂，使整个人看起来很倦怠，给人一种困的睁不开眼的感觉。

王连山说有人来坟地睡觉，西翌付之一笑。别人也许只是半信半疑，但西翌就住在墓地旁边，睡的又少，有没有人他岂能不知？

他从中午开始就坐在这里，如今天色渐暗，面前这份早已凉了的咸炒鸡，一口未动。

今天店里的气氛很怪，虽还是同一批闲人，一如既往的吹牛，聊八卦，但话题却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

西翌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前大家都叫他刘哑巴，现在人们不约而同的改了口，叫他“刘傻子”。

听他们说，刘哑巴是在一个阴云蔽日的下午来到乌槐镇的。当年这个年仅二十岁的汉子四肢扭曲，手脚并用，像个蜘蛛一样爬进乌槐镇，大家被它吓的四散逃离。

已故的老镇长是个道生，略通些除祟之术。他花了一天一夜把刘哑巴制服，两天两夜将其扭曲的四肢纠正，最后拿猪肉补上了他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黑窟窿。

镇长的儿子叫秦秋，他对父亲的行为感到不满，因为那头猪本是留着过年杀的，不该为一只祟物坏了规矩。

他站在暗处，皱眉看着正在为刘哑巴做“手术”的父亲，提醒道，

“爹，别忘了‘祟’是因为有人坏了规矩才从地里丝丝缕缕的冒出来，最后酿成大祸，您教的。”

镇长满头大汗，一只手扶着那根插进刘哑巴身上的雪亮金属柱，一只手捏起一块切好的猪肉，堵住他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黑窟窿，沉声道：“见死不救也是坏规矩！我虽无道身，但也是学过一些俗术的，看见染祟的人不去救，那不白学了吗？”

秦秋绷着脸，面色阴沉，“你救他吧！那谁来救我的猪？还怀着崽儿呢！”

“卑禽贱畜，何足挂齿！要以人为大！”胡子花白的驼背老头挺了挺腰板，豪气干云的宣誓。

镇长没有回头，以为儿子是被自己说服了，感到欣慰，自顾自说道：

“儿啊，你记住，咱们万树山何以太平？就仰仗这些规矩啊，孰轻孰重你要分的清，做任何事都不能脱离人啊，还记得拜神时怎么说的吗？咱们都是女娲娘娘的子嗣，是兄弟。万不该见死不救！”

老人喋喋不休，但他的儿子早已不见踪影。

刘哑巴事后虽恢复了神志，但脖子上的祟没有除净，多年以来血液流转，浑身上下的祟气便淤积在此。如今十几年过去，刘哑巴从肩膀到下巴早已是乌黑一片，一遇冬季，那股混乱的祟气便躁动起来，瘙痒难耐。

“怪不得他在脖子上套鹿皮，是怕忍不住挠破皮变异啊！”有人插嘴说。

镇长很自责，因为他只是一个略知道术的普通人，而并非真正的道人，自身的法度浓度不高，为刘哑巴除祟时只依靠一根手指长短的雪亮金属柱。据说这是锻造道人器具的材料，具有镇压祟气的作用，法度足有七成。

这个故事听完，西翌已经猜测出刘哑巴为啥变傻了，心中了然，再看窗外天色已晚，便知道该走了。

“店家，再来二斤熟羊肉，和这些一起打包带走。”西翌站起身说道。

但此时店家正专心和另一伙人聊刘傻子的事，压根没听见西翌的话。

“再来二斤熟羊肉，打包。”

西翌站在她背后一字一顿的说，声音依旧温和。

声音不大，但来的突然，把全神贯注于聊天的店家吓的跳起来。

“哎呦！”她惊呼一声转身，看见面无表情的少年站在面前，“西翌小兄弟，你咋跟鬼似的？”

“是你聊的太专注了。”西翌淡淡道。

走出酒馆后，西翌回想起刚刚听到的话题，感到一阵困惑。他甚至是第一次听说刘哑巴傻了的事情。

他心里暗自嘀咕，“奇怪…他们都说自己被刘傻子缠上过，可我整天无所事事的在镇里闲逛，咋就没见过他的影子？”

“不不不…遇不见傻子，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究竟在期待些什么？”西翌赶紧拍拍自己的脑袋，把傻子从自己脑袋里轰出去。

他沿车马络绎的商道而行，耳边环绕小贩的吆喝声，怀中抱紧裹着羊肉和饼的荷包，感到胳肢窝烫烫的。

距离过年还有三天，今天恰好是西翌的生日，他打算今晚大吃一顿，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尽管他这一年过的懒散颓废。

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光是孤身一人活了十来年就已经很辛苦了。

“辛苦了，西翌。”

西翌拐过一条巷子时，鬼使神差的想。事后自己都忍俊不禁的嘴角上扬。

西翌住在乌槐镇的最北边。那里有一座气派的房子，但可惜没有邻居，孤零零的挨着坟地。周边围着一棵棵高大的乌槐树，树影遮盖下，屋里白天晦暗潮湿，夜里幽暗阴森，如果地府的建筑显形人间，大概也就是这副样子了，可以说非常不适合活人住，所以他经常闲逛在外。

西翌穿过一片影影绰绰的森林，背对着森林推开门，来到自家影影绰绰的院子。

几乎在他开门的同时，有一道黄色的身影飞扑过来，西翌以为它一直在这里等自己，便俯下身子想要亲昵的摸一摸狗头。

但黄狗似乎无意于此，在西翌蹲下后，将鼻子凑近了他怀里那个鼓囊囊的荷包。

“欸！”西翌猛地跳了起来，同时一脚把那条嘴馋的狗踹飞。

黄狗在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但稳稳落地。

“老黄，你急什么？”西翌质问那条名叫老黄的土狗，就像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条狗也真的像一个人那样听懂了他的话，耳朵和尾巴耷拉下来，一副沮丧的样子。

“死者为大，先给我的死人朋友们尝尝，毕竟说好了我请客，当然要客人先动筷子，这是规矩懂不？”西翌和那条狗说了一连串的话。

如果此时有人旁观，一定会把他当做一个神经病的，因为和一条狗说话和宴请死人都不像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老黄你过来啊，不踹你了。”西翌又说。

老黄警惕的看了西翌一眼，然后慢吞吞凑了过来。

它在西翌身旁抬着狗头，立着狗尾，俨然一副高傲姿态。

西翌可不管他高不高傲，反手掰开他的狗嘴，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把袋口打了个结塞进它嘴里。

“黄兄，我相信你的咬合力。”西翌拍拍狗头，像不怀好意的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然后表示我相信你。

西翌抱起那个鼓囊囊的荷包，站起身，一人一狗在月色下走进一片幽暗的森林里。

坟地离他家很近，大约越过十棵树，最近的坟头已经近在咫尺了。这也是他经常被人调侃“和死人做邻居。”的原因。西翌觉得自己长这么阴森也是因为经常和死人打交道。

他来到一处刻着“秦安良之墓”的坟前，从黄狗口中薅出那个沉甸甸的口袋，在坟前摞了几个苹果。

“安良爷，您要的苹果。”西翌对着空气说道，然后像敲门一样叩了叩墓碑。

秦安良就是老镇长，他在给刘哑巴做手术的时候被祟气感染而死，弥留之际还嚷嚷着要给刘哑巴治好后遗症。

“斧叔，你的羊肉。”西翌的声音很轻。

站在“赵斧之墓”前。西翌打开荷包，从怀里摸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小刀割下一大块肉，放下后，又抬头对面前的空气补充一句：

“这是我自己猎的，你教的打猎技巧我铭记着呢，嘿嘿。”他面不改色的撒了个谎，其实自己从赵斧死后就没再上山了。

赵斧是西翌父亲般的人物，西翌尚不能自理时一直是赵斧在照顾他，不仅替年幼的西翌维护房产，还教会了他打猎。他和西翌一样是个孤儿，在某次打猎时死于蛇毒。西翌埋葬了他。

假如有人在偷偷旁观，那他一定会被吓的魂飞魄散，然后尖叫着跑开，说不定还会栽个跟头。

西翌和老黄每来到一座坟前，都会面朝同一个方向摆下食物，位置次次不同，似乎看的不是墓碑，而是放到一旁站着的鬼魂前。

事实的确如此。

西翌能看见每座坟头前都立着一道半透明的乳白色人影。

那是货真价实的鬼魂，保持着死亡时的样子，但他们看起来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恐怖。

任何人看见这些散发着乳色白光的朦胧身影，第一时间感到的一定不是恐惧，也一定不会认为自己看到了鬼。相反，在那些乳白色微光的渲染下，生前再普通，再粗鄙的人，都被赋予了一丝神性，看起来慈悲而威严。

关于自己能看见鬼这事，西翌早已习惯，从幼年到现在，他的记忆一直充斥着这些乳白色身影。

他甚至不觉得这是多么特殊的能力，就像有的人力气大，有的人精于算计——王连山还宣称能预见将来自己锦衣华服的样子。毕竟这个世界本就很怪异，甚至允许祟物和道人这样奇异的事物存在，相比之下，自己能看见鬼不足为奇。

开通商道后大家都挣了钱，搬了家，只有西翌没动，一来房子本就气派，搬了可惜。二来西翌性情古怪，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感觉，巴不得所有人都离他而去。而且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去和鬼说话了，他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光明正大的去找鬼唠嗑。

搬家之后人情冷淡，这两年很少有人来为自己祖辈祭拜，西翌自然就接替了这份工作。不过西翌对现任镇长秦秋印象很深，这个身影经常出现在秦安良老爷子的坟前，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他很快在每一座坟前都放了对应的食物，把所有东西都留在原地，独自一人向漆黑的森林深处走去。

临走前，他狠狠瞪了一眼那条目光狡黠的土狗。

身后那一道道乳白色鬼魂静静的凝望着西翌的背影，黄狗则从荷包里叼出一大块羊肉，大快朵颐。

西翌穿过森林，来到一处月光斜照的空地，这里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包，旁边放了一块大石头，像是刻意用来充当凳子的。西翌将一把红枣和一本厚厚的书放到石头上。书面棕黄，以飘逸的墨体上书：《秦地仙人录》，作者是廖丹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