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天前。

风很大，卷的沙子刮在肉上，像刀。

霍无缺杵刀靠在这棵槐杨树下。树皮老得裂开了。干枯，瘦弱，和他手上的口子一样深。

刀口在滴血，三十六滴，他数过。

刀刃上有豁口，十六处，他也数过。

刀前有尸体，十七位，他不敢数。

他喘着气，每一次的喘息都很燥热。关外的黄昏就是这样。他在黄沙尽头，只剩一个黑点。

三天后。

雁门关外，霍无缺还在走。

水袋三天前就破了。他嘴唇裂得和核桃纹没有区别，舔一口，是沙和血的味道。毒辣的太阳打在他身上，汗水浸湿的衣裳粘粘在他背上，他觉得自己背着死个人。步履维艰。

他没有停下。他在追一个人，那个人杀了他十七个兄弟。十七个人，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老大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看着天。老七死的时候喉咙破了，那里被割开一道口子，血往外淌，止不住。只有老幺，抓着他的脚踝，叹出最后一道声音，“别去”。

霍无缺都记得。

十年后。

他的腿断了。那人还活着。

太阳落到庄府屋檐后面去了。光收走的时候，瓦片上最后一抹红像血一样往下淌，淌到一半，干了。

中原南部。正是飞雪寒冬，坐亭煮酒的好时节。

庄府。

庄朝元的手抚着那柄一寸泥剑时，那剑鞘缠着的三缕青丝从指缝间滑过。凉，且滑。他指尖沿着青丝向上摸索，丝梢缠进剑柄的夔纹里，缠得很死。

管家低着头，只看见庄朝元的靴子尖。那只靴子在地上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青砖上碾出一道白印子。管家把腰弯得更低了。

他低着头，也能察觉到主人脸上的抽搐。

庄朝元簇眉。他眼里发冷。

一封信正摆在他的眼前。

信摆在桌上。庄朝元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他把信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叫言灵运来。”

管家低头，身子佝偻的从客堂退去。

庄朝元盯着那封信，紧簇的眉拧成一团，暗暗呢喃，“怎会惹上他……”

信里只有寥寥几个字--孤不秋，半月后到，乌孙剑庄。

他八年前见过这个人。那时他还在河南跑镖。他亲眼看见一个人用剑连刺七下，挑了七位镖师的脚筋，然后蹲下来，一个一个问他们疼不疼。

七个人倒在血泊里喊，他就那么蹲着，一个一个问。

那个人就是孤不秋。

江南，扬州。

雪未定，天将亮。船帮的苦工四更天就已披上麻衣，将那帆裤一卷，手缠起几卷麻绳；挑着扁担赶去码头了。

破晓的夜里，不止有港口的苦工未眠。

四江第一剑帮。

烛火微残。高飞鹰也出神的望向那封信。

“帮主！”

堂下，那虬髯汉子忍不住唤了一声。他从送这封信以来，就见高飞鹰陷入沉思，守着烛火一夜未眠。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帮主露出这样的神情。无奈，又烦倦。

高飞鹰被那虬髯汉子的声音唤醒，他低头看信。信纸上被他拇指摁出一个黑印子，墨都被洇开了。

他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也见过很多要杀他的人。但从没像现在这样，一封信，就让他坐了一整夜。

高飞鹰抬起头，看他一眼，“叫老三来。”

陋巷，残灯。

一酒，一人。

杯已干，灯已残。人，已坐至天明。

“客官已坐一夜，是还有人来吗？”

店小二，脸上的褶皱硬挤出一丝笑来。那笑得僵硬，不知是恐惧，还是被人用剑架脖子久了，不知怎么哭。

那人脚边。青石砖的缝里洇着血，一圈一圈往外晕，边缘淡下去的地方，被晨曦照得发亮，像下过雨的积水。

叶长春闭目，鼻息嗅动。

他点头道:“是。”

随意踢开了脚下几只头颅，他指着小二，“酒。”

姑苏城。

“父亲！父亲！”

嘶声裂肺的喊叫从柴房传出。

乌孙剑庄。

假山与细水缠绵，庭院几株腊梅开得娇艳，梅香伴着轻风在院内弥漫。

乌孙长弓无心欣赏那几缀傲红。

平静乌黑的脸下，隐藏着汹涌急促的心。

一旁。妻子阮氏哭丧道:“老爷，峰儿纵然顽劣，也不过是个孩子。念他年少，心性未定，饶他一回罢。”

妻子的纵容，乌孙峰的哭喊让乌孙长弓脸色更是暗淡。

他怒呵，“平日里他娇蛮跋扈惯了，我也迁就他些许。他毫不悔改。这次，竟惹上那梨花山庄的孤不秋！”

闻此，阮氏眼泪还未淌出，已被双眼止住。

“怎……怎会招惹到这般煞神……”

阮氏久居深闺，却也听闻梨花山庄孤不秋的名头。那声名提起的刹那，她无端打了个寒碜。

强咽下心头的那一丝恐惧。阮氏发着颤问，“峰儿怎敢惹上他的，说不定此间有些许误会。”

“哼！”

乌孙长弓冷哼一声，“误会！当街有三十余人，亲眼所见你那好儿子，拔剑杀了那梨花山庄的侍从。那孤不秋，已寄出封名信，半月后前来拜访！”

小小一朵寒梅自枝头飘下，落在阮氏青丝上。却激得她心骇神碎。

封名信，封的是人名。信到，人到，人亡。

阮氏身子有些摇晃，那嘴一张一合却也发不出声响来。她指甲在掌心一掐，想清醒一些。

忽的一声，阮氏倒在雪地中。雪花打在她的脸上，一团团的，呈出绝望的白灰色。

乌孙长弓铁着脸招招手，“把夫人带回卧房。”

他转头，眸子满是沧桑，暗探一声，“且望他们还念旧情……”

六尺深雪。

锦马暖轿，车辙刀刻般在雪地印出深痕。

庄朝元斜靠在裘皮靠垫，把玩起珠帘的一角。目光所至，皆是一片雪白，只有远处，一道深黑的影子歪歪斜斜的蹚着。

上好的宝马打个响鼻，喷出两道白雾。

庄朝元掀开珠帘向着那道身影唤道:“朋友这是去往何处，此等天色，若是同往，不妨上轿同行一段。”

那影子摇了摇头，“刀锈身脏，不染了朋友的好车。”

庄朝元仍是笑道:“无妨，朋友且上车小叙。”

影子仍是摇头，不再多言一句。

“走吧。”

珠帘卷下，将钢刀状的寒风隔在窗外。

车夫不语，甩起长鞭。

宝马嘹喘一声，四蹄奔腾，踹出四道白茫。

“地残刀霍无缺。”

车内，言灵运暗道:“此人早已退出江湖，怎携刀在此？”

庄朝元收起笑来，凝重道:“此行不简单呐。”

“笃！笃！笃！”

三声闷音自乌孙剑庄的红门上响起。

“吱––”

庄门似很久未开，门内小童拉开红门时，引得吱呀作响。

乌孙长弓三天没睡。

他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茶，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杯都没喝。窗外那株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他也没看。

高飞鹰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马鞭。他把马鞭往桌上一放，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乌孙长弓就矗在正堂间，堂门延开的刹那，四目相对。

“高兄！”

一见此人，乌孙长弓多日阴霾的脸终于浮出几点笑来。

高飞鹰拉起柳老三的袍子，也欣喜，“这是你乌孙大哥，还不快唤。”

乌孙长弓终是笑了出来，迎上一个大大的拥抱，“高兄你能来，我就心安了。”

凉茶煮热，闲暇短叙。

高飞鹰抚着那柄长剑凝重道:“我等细究一番，这事弄不好，咱这几条命都得交代。”

乌孙长弓一愣，垂手道:“我把能请的都请了……”

高飞鹰摆手，打断了乌孙长弓的话，“人再多也没用，他是个疯子。”

陋巷，酒馆。

酒旗飘飘，迎风舞动。

这风里，不是酒香，是漫天的血腥。这雪中，不是苍茫，是红晕的染料。

从尸体上淌出来的，殷红的血，染透了这陋巷。

人，还在横凳上坐着。

只是身后，多了一道身影，多了一分杀气。

叶长春在酒桌上点着花生米。

身后那人持刀，刀锋指向他那消瘦的后背。

叶长春拢起筷子，夹了粒花生米，嘴里嘎嘣作响，声音嘶哑又清晰，“终于等到你了。”

那人刀已在抖，手上青筋骨起，怒呵道:“就因当天，我等在街头围观，孤不秋就让你要了我们命？”

叶长春转身，不快。就连那眼神也慢的晃悠，他瞥了那人一眼，“不错。”

那人举着刀，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刀尖指着叶长春的脸，只差三尺。

“我儿子才七岁。”他说，“七岁。”

叶长春看着他。

“你杀我可以，”那人说，“放了他。”

叶长春夹起一粒花生，“你来之前，我去过了。”

那人脸一下子白了。“他叫什么名字？”叶长春问。

“狗儿。”

叶长春点点头，“我来的时候，狗儿在睡觉。踢被子，我给盖上了。”

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流进胡茬里，“你放了他。”

叶长春摇摇头，“狗儿睡觉不老实，我把他埋起来，就不会踢被子了。”

一刀斩来，罡风呜鸣，刀光如练。

叶长春还坐着。

筷子夹起两粒花生，随手弹出。

“噗。”

闷响一声。

刀停在半空。那人低头，虎口上被炸出一个洞，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东西。他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然后才叫出来。

刀落下地上。

他抬头，额心一粒花生，嵌进去半寸。

叶长春走至男人的身前。男人就那么持刀站着，眼珠还在瞪着。他拍拍男人的肩。男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你来了。”叶长春说，“狗儿便会活了。”

上一刻还在持刀的手，在那刹那忽然卸了劲，像被抽了骨头。从肩膀开始软了。他往下塌，膝盖一弯，身子往后坠去，后脑磕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桌里，桌上还剩半碟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