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成都城外。

北地王刘谌独自策马，狂奔于野。

无护卫，无随从，唯有一腔郁气，奔涌难平。

四百年炎汉江山，如今只剩益州一隅苟存。天子耽于安乐，宠信宦官黄皓，忠良扼腕，报国无门。大将军姜维数度北伐，志在复土，却屡屡受制后方。段谷一役，本可大破魏军，只因胡济失期不至，致使汉家儿郎惨败沙场。可那胡济重金贿赂黄皓，非但无罪，反得加官进爵。姜维一腔忠义，竟被逼至沓中屯田，远避灾祸，以求自保。

刘谌心中剧痛，却万般无力。

他这北地王，空有王爵，无兵无权，不过是个困守成都的闲散宗室。

想当年，昭烈帝艰难创业，百折不挠；武侯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汉中一战，大破曹军，气势如虹；关将军北伐，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中原震动。眼看汉室将兴，却遭东吴背刺，荆州骤失。若糜芳、傅士仁坚守不降，闭城死战，只需旬日，关羽便可回师。纵然荆州有失，主力尚在，以关羽之武略，重夺故土并非难事。偏偏二人开城归敌，一代名将兵败身死，精锐尽丧。而后夷陵一把大火，更是将蜀汉数十年积蓄的精兵猛将，烧得十不存一。

武侯一出祁山，三郡望风归降，形势何其大好。只因马谡违令，舍水上山，终致街亭失守，北伐功亏一篑。那一役虽败，汉军主力尚存，还迁得陇右百姓数万，稍加休养，便可再举。可后来数次北伐，非战之罪，往往粮道不继、后方掣肘。甚至后主一句轻描淡写的“相父，朕思念于你”，便硬生生将一场大好战局，半途作废。

武侯归天之后，大将军姜维继承遗志，九伐中原。魏之名将陈泰、王经、郭淮、邓艾，皆曾败于其手。可纵然沙场得胜，又能如何？

朝中小人掣肘于内，君主昏昧不察，北伐终究难竟全功。段谷之殇，更是刻在刘谌心头，一刀一刀，凌迟不休。

每念及此，他胸中火气与悲怆翻涌，难以自抑。

刘谌掣出腰间长剑，勒马转身，对准道旁大树，怒然劈落。

剑光一闪，再挥一剑。

第二剑斩落之际，他忽瞥见树下草丛之中，似卧着一人。

他翻身下马，上前查看。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衫破烂，蓬头垢面，气息微弱，怀中却死死抱着一卷竹简。刘谌轻轻抽出，只见是半卷残缺的《汉书》。他伸指探向少年鼻息，尚有一丝游气。

“喂，醒醒。”

少年艰难睁开眼，目光涣散，看不清来人面目，只从衣饰看出是富贵人家。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因数日未进粒米，浑身脱力，颓然跌回草间。

刘谌收剑，将他扶起，靠在树干上，取下马鞍边的水囊递过去。

少年接过水囊，大口灌下几口，喘息稍定，声音微弱沙哑：

“谢……谢公子。”

刘谌淡淡摆手：“能上马否？随我走。”

少年眼神一紧：“阁下是……何人？还请将书归还于我。”

刘谌直视于他，声线沉定：

“北地王，刘谌。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本王以一锭黄金，换你这半卷《汉书》，可愿？”

少年浑身一颤，慌忙跪地，声音发颤：

“草民王冲，年十六。不知大王驾临，死罪。只求大王归还此书。一锭黄金，足可买尽万卷书，可草民如今这般模样，未等买书，早已饿死。死前能捧卷一读，便死而无憾。大王不必赐我金银，便是一餐饭食，吃完依旧是死。草民孤身一人，家无余财，唯有这半卷《汉书》。”

刘谌心中微讶。

十六岁的少年，身陷绝境，不贪黄金，不弃残书，风骨如此。

他伸手扶起王冲，将那卷《汉书》塞回他怀中：

“上马，随本王回府。”

王冲慌忙推辞：“不可不可！大王千金之躯，草民卑贱，怎敢……”

“这是王命。”

刘谌不由分说，扶他上马，一同归府。

回到北地王府，刘谌先命人备下饭食。王冲饱餐一顿，气色方才稍缓，前来拜谢：

“草民谢大王活命大恩！然无功不受禄，恳请大王赐下活计。草民天生神力，劈柴、洒扫、粗重活计，皆可胜任。”

刘谌微微一怔，随即吩咐左右：“带他下去沐浴更衣。”

他看向王冲，“你既无家无亲，便留在王府。你爱书，便做本王书童。府中藏书甚多，你可随意阅览。”

稍顿，他开口：

“本王为你取一字。你生于益州，心向汉室，便字益中。王冲，字益中，你看如何？”

王冲伏地叩首，谢恩不止。

刘谌并未全然轻信。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暗中派人去查王冲来历。

数日后，密报呈上，刘谌阅毕，沉默良久，长长一叹。

原来，王冲的祖父，乃是当年随昭烈帝涿郡起兵的老兵，一生追随，忠心不二；其父曾任成都城门守军百夫长，五年前因触怒黄皓，被构陷致死，家产抄没。母亲悲恸过度，自尽相随。王冲自幼随父读书习武，天生神力。父母亡故后，他并非畏惧黄皓加害——黄皓权倾朝野，残害忠良无数，区区百夫长，早已不入其眼。只是每望见成都城门，便想起父亲含冤而死，心如刀割，故而不愿入城，只在城外寻些杂役糊口。前些日子断了活计，无食无依，终是饿昏在城外树下，恰被刘谌遇见。

入府之后，王冲行事规矩，谨守本分，专心打理书阁。闲暇之时，不与旁人嬉闹，要么埋首书卷，要么默默习武；偶尔出城，拜谒父亲生前袍泽，亦是来去匆匆，从不流连。府中之人有事相求，他从不推辞；见了刘谌，必恭敬行礼，话不多，却字字诚恳。

刘谌偶与他论史谈书，次次都发觉其学识日进，悟性远超常人。

此子若悉心栽培，他日必是栋梁。

只是——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大汉，还能给他成长的时间吗？

每思至此，刘谌唯有闭目长叹。

光阴匆匆，数年一晃而过。

这几日，王冲发觉，北地王面色日渐沉郁，眉宇间愁云不散。

后从府中下人闲谈中，他才得知：

曹魏大举兴兵，以钟会、邓艾统率大军，伐蜀之势，如黑云压城。

大将军姜维，正率军死守剑阁，与魏军对峙。然无论兵力、后援、粮草、国力，汉皆远不及魏，此战胜败，实难预料。

汉家江山，又一次，到了生死存亡之刻。

王冲放下手中《礼》，缓步走出书阁，自柴房旁拾起一根用了多年的旧木。

王府之内，不许私藏兵器，他便以此木为枪，静静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