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仪式开始前，林默还在想中午那块发霉的黑面包。

十六岁生日，配给粮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黑面包。他舍不得一顿吃完，掰了一半藏进怀里，剩下半块揣在手中，一边嚼一边往广场走。

面包确实发霉了，舌尖有一点苦。

但他吃得很认真。

孤儿院出来的人都知道，粮食这东西，发霉也是粮食。

广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第九区今年参加觉醒仪式的少年一共三百七十二个，此刻排成歪歪扭扭的方阵，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今年的觉醒石是从总部运来的，S级货，能测出隐藏天赋！”

“那有什么用？咱们第九区三百年没出过A级了，能有个C级就得烧高香。”

“我隔壁的二狗子他表哥去年觉醒了D级铁臂，现在在城防队搬石头，天天能吃上肉！”

林默站在队伍最末端，安静地嚼着面包。

他个子不算矮，但瘦，站在一群同龄人里像根竹竿插进了萝卜地。旁边几个少年瞥他一眼，低声笑起来。

“那不是孤儿院那个吗？”

“叫什么来着……林默？听说他爹妈是死在兽潮里的，连尸体都没找着。”

“那他也是个灾星，克死爹妈，估计觉醒也好不到哪去。”

林默听见了，没回头。

这种事情听多了，耳朵会自动过滤。

队伍前方传来骚动。觉醒仪式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少年走上高台，把手按在那块磨盘大的蓝色晶石上。晶石亮起不同颜色的光，旁边的记录官高声唱名：

“陈大牛，F级力量强化！下一个！”

“刘春花，F级视力增幅！下一个！”

“周小山，E级听觉敏锐！下一个！”

台上台下，有人欢呼有人哭。F级是最常见的，觉醒后只能给梦兽当辅助，干点杂活。E级就算不错了，能进后勤队。D级以上稀有，整个第九区一年也出不了几个。

林默站在队尾，安静地看着。

轮到他前面的少年时，晶石突然爆出刺目的红光。

记录官的声音都变了调：“A、A级！火焰掌控！”

全场哗然。那个少年被一群人簇拥着下来，脸上的笑快要咧到耳根。有人推了林默一把：“快上去啊，愣着干嘛！”

林默走上高台。

高台比地面高出三尺，站在上面能把整个广场尽收眼底。底下几千双眼睛盯着他，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更多的是漠然——一个孤儿院出来的瘦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林默吸了口气，把手按在晶石上。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紧接着一股暖流顺着手臂往上涌，流遍全身。

晶石亮了。

亮得很慢，像一盏老旧的路灯，吭哧吭哧地亮起来。

然后——

灭了。

全场安静了三秒。

“这、这是……”记录官凑近看了看，又看看手里的名册，眉头皱成一团，“觉醒失败了？”

台下嗡地炸开。

“失败？怎么可能？”

“晶石坏了吧？”

“没坏没坏，我刚看他按的时候还亮了一下呢！”

“亮了又灭，这是什么天赋？”

记录官又试了一次，晶石亮起微光，随即再次熄灭。他翻遍手里的手册，额头上渗出冷汗：“这……这种情况，按规定算F级……”

“什么天赋？”台下有人喊。

记录官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遍手册，终于找到一行小字：“光晕闪烁两次后熄灭……属侦察系……评定为……F级侦察天赋。”

侦察。

F级。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侦察？那不是狗干的活吗？”

“笑死，兽潮来了谁需要侦察？站在墙头不就直接看见了？”

“废了废了，这小子废了。”

“也不能这么说，好歹可以去炊事班帮忙报信，哪里缺盐了吼一嗓子。”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林默站在台上，手还按在晶石上，一动不动。

记录官有些不忍，压低声音说：“孩子，下去吧，等会儿会有人带你领梦兽蛋……”

林默点点头，转身下台。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拍打礁石。他听见有人说“孤儿院出来的果然不行”，有人说“侦察天赋还不如没有”，还有人故意大声问“烟哥，以后侦察到啥记得喊一嗓子啊”。

林默没有回头。

穿过人群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半块面包。

还在。

粮食这东西，比什么都实在。

领梦兽蛋的地方在广场角落，排着长长的队伍。F级的都在最后面，前面那些E级D级的已经领完走了，手里捧着热乎的蛋，脸上带着笑。

轮到林默的时候，负责发放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F级侦察？”

“嗯。”

老头叹了口气，往筐里看了看。筐里只剩最后一个蛋了，比别的蛋都小一圈，灰扑扑的，上面还沾着泥。

“就这个了。”老头把蛋递给他，“孵出来是什么样就看你的命了。侦察天赋的话……孵化率本来就低，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林默接过蛋，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走出广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远处城墙上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和梦兽的低吼。林默沿着墙根走，一只手捧着蛋，一只手摸着怀里的面包。

走到半路，蛋动了。

林默脚步一顿。

蛋又动了一下，蛋壳上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啪”的一声，蛋壳碎成两半。

一团烟雾从里面飘了出来。

那团烟雾只有巴掌大，灰白色的，飘飘忽忽悬在半空，像个没睡醒的云朵。它飘到林默面前，上下晃了晃，然后打了个哈欠。

一个烟圈从它嘴里吐出来，晃晃悠悠飘上去。

林默盯着它。

它盯着林默。

烟圈飘到半空，散了。

那团烟雾又打了个哈欠，飘到林默肩膀上，缩成一团，不动了。

林默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碎蛋壳，又扭头看看肩上的烟雾。

“就这？”

烟雾团子动了动，仿佛在说：就这。

林默沉默了三秒，把那半块面包从怀里掏出来，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烟雾团子飘起来，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不吃。

林默把面包收好，继续往回走。

“侦察天赋，”他自言自语，“侦察什么？侦察哪里有吃的？”

烟雾团子在他肩上吐了个烟圈。

那个烟圈飘起来，在林默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慢变形，变成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左边的小巷。

林默停下脚步，皱眉看着那个箭头。

烟雾团子又吐了个烟圈，又是一个箭头，还是指向左边。

林默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杂物。他走了二十几步，箭头突然散了。烟雾团子飘到他面前，冲着墙根底下努了努。

墙根底下有个破木箱，箱子旁边扔着半袋东西。

林默走过去，把袋子拎起来。

粮食。

半袋没开封的粮食，少说有二十斤。

林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粮食袋，扭头看看肩上的烟雾团子。

烟雾团子打了个哈欠，又缩成一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林默抱着二十斤粮食回到孤儿院，把那半袋粮食交给管事的嬷嬷。嬷嬷惊喜得眼圈都红了，拉着他一个劲儿道谢。

林默没说这粮食是怎么来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旁边床铺传来的呼噜声，小声问：“你叫什么？”

烟雾团子飘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吐出一串烟圈。

那串烟圈没有散，而是凝在半空，慢慢变形——

变成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很复杂，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什么图腾。它悬在半空，发出淡淡的微光，一闪一闪的。

林默盯着那个符号，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符号，很重要。

非常重要。

烟雾团子打了个哈欠，那个符号散了，化作一缕轻烟飘回它体内。它飘回林默肩膀上，缩成一团，不动了。

林默躺回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传来夜巡队的脚步声，有人的说话声飘进来：

“今天觉醒那个侦察F级的，叫什么来着？”

“林默吧，孤儿院的。”

“啧，废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默闭上眼睛，手轻轻按在肩头那团软乎乎的烟雾上。

它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但它在。

第二天一早，林默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七基地报到，即日起为后勤队侦察员。”

落款是第九区调配处的红章。

烟雾团子飘在他肩上，懒洋洋地吐出一个烟圈。

那个烟圈飘起来，在林默眼前晃了晃，变成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窗外。

窗外很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灰色的城墙。

那是第七基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