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该用晚膳了。”

听见贴身内侍福子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的提醒，赵睿又是微微一愣。

这一声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有些混乱的意识上。

“陛下”这称呼，他这两日听了快上百遍，虽然有点适应了，可有时还是反应不过来，甚至让他心头一紧——是叫我吗？

他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福子。

福子低着头，眉眼温顺，脊背弯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足够恭谨，年纪轻轻的，却像是在深宫浸淫多年、最懂分寸的内侍。

赵睿有点恍惚，以前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姿态，对他如此俯首帖耳。陛下这身份，当真是不一样啊。

他现在身处的地方，是皇宫深处一名为澄心堂的殿宇。

一整日，他把自己关在这里，谁也没见。

偌大的殿堂，空旷而安静，只有福子垂手侍立，其他伺候的宫女、内侍，都被摒退到外面。

虽然他喜欢清静，但今日独自一人呆了一日，却不仅仅是因为喜欢清净，而是他需要一段无人打扰的时间，来消化这场荒诞到极致的变故。

更主要的是，他担心别人看出异样。

皇宫里的这处澄心堂，名字倒是挺贴合他现在的心境。

他的确太需要澄心、静虑了。因为他的脑子里，翻涌如潮，万千思绪搅成一团迷雾。

前日，他明明是在南京市区那栋高耸的写字楼里，在一间装修雅致的心理诊所中，接受催眠治疗。

因为失眠、焦虑，医生建议他试一试深度催眠，放松一下神经。

他记得诊疗室暖黄的灯光，记得漂亮女医生嗲嗲的声音，记得自己缓缓闭上眼，然后沉入一片松软的黑暗……

怎么一睁眼，世界就全变了，自己变成了陛下？

难道自己还困在催眠制造的梦境里？

可指尖触到的案几冰凉，鼻间萦绕的檀香沉郁，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斜长而真实……

眼前的一切，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不是幻梦。

或者，是进入了更深层次、更真实的梦境？如同《盗梦空间》那般？

赵睿忽然想起儿时一个荒诞却屡试不爽的经验：梦中只要想上厕所，一旦真的在梦里找到厕所，现实里必定尿床。尿了床，人就一定会从梦里惊醒，然后挨父母一顿揍。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笨、也最有效的验梦之法。

可这两日，他不知尿过多少回了。

昨晚他强迫自己睡觉，很奇怪，一向焦虑、失眠的他，竟然沉沉地睡了一觉。也许是那香薰的作用。

他希望醒来时，看见的是诊所温润的灯光，还有那女医生漂亮的脸。

可一觉醒来，眼前依旧是锦幄绣幔、朱门雕梁，依旧是福子那张恭顺的脸。

没有任何回到现代的迹象。

这似乎不是梦境，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时代。

他昨日问福子现在是何年何月，福子说是乾德二年三月。

乾德二年……

赵睿在心里默默换算。

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代周建宋，是在建隆元年，也就是公元960年。

乾德，是宋太祖的第二个年号。乾德二年，正是赵匡胤登基后的第五年。

如此算来，他现在身处公元964年。

赵睿其实知道，现在是乾德二年三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因为现在他的脑子里，有很多记忆，很陌生的记忆。

这些记忆原本应该不是他的，而是属于一个真正的陛下—南唐后主李煜的，就是那个写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千年词帝。

赵睿一直觉得，人生就是由记忆串成的。人活着，本质上就是在不断制造记忆、储存记忆、回味记忆。

所谓生命的厚度、宽度、深度，说白了，不过是记忆的多与少、深与浅。

有时候，一些人一年都没留下点新鲜记忆，回想起来一片空白，感觉白过了，那大概就是日子总在重复。虽然过了一年，差不多也就是把一天重复了365次，没有任何新鲜记忆。

而他赵睿，一夜之间却凭空多了许多新鲜的、陌生的记忆：

一脑子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一肚子的风月情浓，闲愁幽思；

一层叠一层的宫闱隐秘、朝堂人事、臣僚心思、江山旧事……

有些清晰如昨日，有些模糊如烟云，零零散散，却又牢牢扎根在他的意识深处。

一个亡国之君的前半生，突然就这样硬生生嫁接到了他的灵魂里、人生中。

又或者，是他自己的灵魂硬生生嫁接到了李煜的人生中？

他现在，等于同时拥有了两段人生。一段，是二十一世纪的；一段，是一千多年前的。

两种记忆、两种三观、两种思维方式，在他脑海里交织、冲撞、翻滚，像两股对冲的洪流。

信息量过载，认知撕裂，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分裂与茫然。

今日一整天，他都枯坐在澄心堂中，一点点梳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一边是自己的，一边是李煜的。

翻看了殿中存放的书卷、奏折、档册，再与自己的历史知识相互印证，一点一点，拼凑出眼前这个乱世的轮廓：

公元907年，盛极一时的唐朝覆灭。

此后50余年间，中原大地竟然更迭了五个朝代——梁、唐、晋、汉、周。

这“五代”因国号皆袭用前朝，后世为作区分，称其为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北方走马灯似地更迭朝代，南方自然也不会闲着。一些节度使割据一方，各自立国，建立了吴、唐、吴越、大蜀、蜀、闽、楚、汉、荆南九个王朝。北方山西还有一个汉，这便有了十国。

这“十国”的国号许多也是抄袭前朝的。为了区分，它们被称为南吴、南唐、吴越、前蜀、后蜀、闽、南楚、南汉、荆南、北汉。

而他脚下这片江南沃土，正是南唐，国号仍称“唐”，以大唐继承者自居，偏安江南，苟存于乱世烽烟之间。

五代十国！

赵睿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

多乱的一个时期！乱得不堪细看，尤其是中原王朝，有很多无底线、毁三观的事情。

他记得后梁皇帝朱温，荒淫到去霸占自己的儿媳妇。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朱温的儿子们不以为耻，还争相利用妻子去博取朱温的欢心，为的就是将来能够继承皇位。

而朱温最终，也死在了自己儿子的刀下。

真是父不父、子不子，伦理纲常碎了一地。

所以赵睿一直觉得，政治伦理、社会道德，并非随着历史发展就会自然提升。

文明其实是十分脆弱的。

在一些朝代，前人耗费几百年逐步建立起来的秩序、底线、道德，只需要几年、几场战乱、几个疯子，就会被彻底击穿，整个社会瞬间倒退回黑暗残酷的丛林法则之中。

今天这一日，赵睿在澄心堂里，把李煜的命运、南唐的国运，一点点捋清楚。

而越清楚，他心底的寒意就越深。

李煜这陛下的命运，实在有点悲惨。他接过来的南唐，早已是国力日衰、外强中干的烂摊子。

再过十一年，宋军攻破金陵，南唐亡国，他沦为阶下囚。

再三年，一杯牵机毒酒，他痛苦惨死，死得屈辱，死得凄凉，死得毫无尊严。

国破，家亡，妻辱，身囚，命丧。

怎么办？

自己就算是在梦中，也不能是这样令人崩溃的噩梦吧！更何况，好像不是在梦中。

这具身体也许不是自己的，可感受屈辱、痛苦、绝望的那颗心，那个清醒的灵魂，以后完完全全是他赵睿的。

人间最痛，从来不是皮肉，十之八九不就来自心、来自灵魂吗？

他想对着身边这些口口声声喊他“陛下”的人大吼：我不是你们的陛下！我不是李煜！

可他照过铜镜，镜中人二十多岁，眉目清俊，风神秀逸，绝非过去的自己，应该就是史书里记载的那个风流词帝。

容貌清俊，对赵睿算得上是安慰。若是发现自己变成一个容貌丑陋的男人，或是行将就木的老朽，他恐怕真的会当场抑郁崩溃。

可一想到这张好看的脸背后，那早已注定的悲惨结局，他便遍体生寒，手脚冰凉。

若是让身边的人都相信他不是真正的李煜，结果会怎样？

应该不会有好下场。

不对，是绝对没有好下场，恐怕比十一年后国破家亡还要惨。

想通这一层，赵睿反而冷静下来：先活下去，再想回去的事。

于是，他便用心去接纳、消化那些陌生的记忆。

这些突如其来的陌生记忆，有些是欢快的，有些又似乎是很灰暗的。

最近李煜的灰暗记忆便是前几日，因为赵匡胤修建西京洛阳的文明殿，他又进贡了白银二万两。

这文明殿，隋朝时候便有，叫武安殿，唐朝时候叫武成殿，赵匡胤就是修葺一下，又让他进贡了二万两。

二万两啊！李煜当然也心疼，不过也心疼习惯了。就当花钱买个平安吧，但也觉得憋屈。问题是，这二万两白银，也就买个片刻安宁。

不行！不能像李煜这样坐以待毙！自己要活下去，南唐先得活下去，得想办法拯救南唐。

这是赵睿在澄心堂一整天，最后拿定的主意。

晚膳撤下，宫灯次第亮起，澄心堂里一片昏黄静谧。

赵睿望着门外沉沉夜色，忽然开口：“明日，朕出宫走走。”

他现在知道，这南唐宫城周长四里二百六十五步。赵睿换算了半天，想来也就五百多亩地，比起后世一所规模稍大的大学，还要小上不少。

他要出宫看看。如果自己真是穿越到南唐了，那当时的南京，不，应该是金陵，到底是什么样的？

必须看看这个真实存在过的金陵城，看看南唐的市井人间，看看这个王朝真正的样子。

福子听到“出宫”二字，整个人微微一僵，脸上露出几分惊愕。

陛下这两日，着实有点反常。往日里，陛下最喜深居宫中，与诗词、美人、书画相伴，极少提出出宫。今日闭门独处一整天，谁也不见，此刻竟忽然提出要出宫走走。

他可是天子啊。天子出宫，岂是小事？明日就出宫，怎能来得及做好万全的准备呢？

福子转念一想，陛下也不容易。现在这个“大唐”，也是够让人操心的。陛下三年前登基，连个年号都没有，因为已经向中原的宋廷低下头，去掉帝号，只能称“唐国主”。只是在这皇宫里，大家依旧按照天子的礼制行事。这要是让赵匡胤知道了，肯定要大发雷霆，又是一场风波。

陛下心中的压力与苦闷，他身为贴身内侍，看在眼里。也许，陛下只是实在压抑太久，想出去散散心。

“陛下，奴婢马上传旨内侍省、太常寺、千牛卫等，拟好路线，清道静街，护卫圣驾……”

他支支吾吾了一下，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要做好这等筹备，明日就出宫，稍许有些仓促，恐有不周。”

赵睿听着这些，当即明白自己还是把出宫想简单了。他现在是天子，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规矩与礼仪，出宫必然是大事。也难怪历史上那么多皇帝，一辈子被困在宫墙之内。明朝的万历皇帝，据说30来年没踏出宫门。

一想到自己要在这五百多亩的宫城里，坐等国破家亡、毒酒赐死，赵睿就一阵窒息。

如果真没法逆天改命，那也得在死之前好好瞧瞧南唐的大好河山。

看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枷锁。即使贵为天子，也有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身不由己。

“罢了。明日便不出宫了。”

听见赵睿说不出宫，福子暗暗松了一口气。宫城之外，鱼龙混杂，陛下万金之躯，出宫总归是有风险的。能不出，当然是最好的。

可下一瞬，赵睿又说道：“往后出宫，不必如此铺张。朕可经常微服私访。”

这话一出，福子顿时有点懵，一听赵睿说话的语气又似乎不是玩笑话。

这微服私访风险得多大，天子之尊混迹于贩夫走卒，而且说是“经常”。宫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市井里那些口无遮拦的话，要是冲撞了圣驾、污了圣听，这干系谁担待得起？

不过，作为奴婢，福子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他虽然在陛下还是郑王的时候就随身伺候，陛下的脾气也好，待人仁惠，自己一直忠心耿耿，陛下对他也颇为满意。但这宫里的水深啊，天子的心更是深不见底。一句错话，便可能万劫不复。

赵睿脑子里想的也是，这宫里的水深啊。皇帝久居深宫，每天打交道的除了几个大臣，就是宦官和后宫那些佳丽，所以才老会出现宦官、外戚操弄朝政。

这时代又没有互联网，皇帝整天就处于身边那几个人编织的“信息茧房”之中。不够精明的，就此被蒙蔽。就算精明，也没有太多办法打破这层壁垒。

因为身边就那么些人，整日听的就是那些奉承、顺从的话。久而久之，一些皇帝就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真如身边这些人说的那样圣明无双、无所不能，许多荒唐的决策就是在自我陶醉、自我膨胀中作出的。

历史上的一些荒唐昏君，不是一开始就昏庸，而是被身边的人一点点捧杀、一点点蒙蔽，最终一步步走向毁灭。

这宫城，是天下最坚固的堡垒，也是天下最华丽的囚笼。

他必须走出这座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