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要把这世间的污秽都冲刷干净，却怎么也洗不净这乱葬岗上的血腥味。

顾慎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灯笼的光晕很小，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再远一点，便是黑漆漆的坟头和枯死的老树，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影。

他是这“万骨窟”唯一的守墓人。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前方传来。顾慎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看向声音的来处。

那里有一具“尸体”。

说是尸体，是因为那人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条断臂，身上插着几根断箭，胸口有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

但在顾慎眼里，这人还没死透。

“水……给我水……”那人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锁定了顾慎手里的酒葫芦。

顾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蹲下身。他那张常年不见天日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极薄，透着一股子阴冷气。

“我是死人，你是活人。”顾慎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活人不该来这儿。”

“我……我是青云宗外门弟子……”那人急切地说道，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救我……我有灵石……我有……”

“青云宗？”顾慎打断了他，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脖颈，指尖冰凉，“三天前，青云宗上下三百人，路过此地，被‘血手人屠’杀了个干净。你是漏网之鱼？”

那人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的希望瞬间变成了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顾慎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把酒葫芦拔开塞子，凑到那人嘴边。

那人眼中大喜，拼命伸长脖子去够。

然而，顾慎并没有喂他喝水，而是手腕一翻，将葫芦里剩下的半壶烈酒，尽数倒在了那人胸口的伤口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雨幕。烈酒烧灼伤口的剧痛让那人疯狂地挣扎起来，泥土被抓得乱飞。

“别叫。”顾慎眼神冷漠，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刀，“血手人屠就在附近，你叫得越大声，死得越快。而且，还会连累我。”

“你……你要干什么……”那人看着顾慎手里的刀，恐惧到了极点。

“你活不了了。”顾慎平静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血气攻心，经脉尽断。与其被血手人屠抓去炼成活尸，不如我送你一程，给你留个全尸。”

“不！我是修士！我能活！我有回春丹……”

“死人不需要丹药。”

顾慎手起刀落。

刀锋很钝，切入喉咙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一旁，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顾慎熟练地挖了个坑，将这具无头尸体埋好，又将那颗头颅摆正，盖上一块青石板。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盘腿坐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残破画卷。

画卷名为《葬仙图》。

随着顾慎的心念一动，画卷微微震颤，一道肉眼难辨的黑气从新坟中飘出，钻入画卷之中。

画卷上，原本灰暗的一笔，此刻多了一抹淡淡的血色。

【斩杀练气三层修士一名，获得残魂一缕。】

【葬仙图推演中……获得残缺功法《青元剑诀》第一层。】

顾慎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血色。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缕残魂带来的信息，原本晦涩难懂的剑诀口诀，此刻竟变得清晰无比。

在这个修仙者视凡人如草芥的时代，他一个守墓人，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活得像个人，就只能靠吃“死人饭”。

雨还在下。

忽然，顾慎猛地睁开眼，手中的剔骨刀反握在掌心。

他闻到了。

在雨水的腥气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

那是血手人屠特有的标志。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顾慎对着漆黑的雨夜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

黑暗中，两盏红灯笼般的幽光缓缓亮起。

一个高大得不成比例的身影，踏着泥泞，一步步走了出来。那人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手里拖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狼牙棒。

“嘿嘿嘿……”

那人发出夜枭般的笑声，目光贪婪地落在顾慎身上，“好香的小娃娃……虽然不是修士，但这身骨血，正好拿来补补我的狼牙棒。”

顾慎缓缓站起身，身形瘦削，在巨大的血手人屠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身后，就是那幅刚刚吞噬了一缕残魂、正渴望更多血食的《葬仙图》。

“想吃我？”顾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手中的剔骨刀在灯笼下闪过一道寒光，“小心崩了你的牙。”

雨夜，杀机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