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玦是被冷醒的。

不对，死人怎么会觉得冷？

这个念头闪过，他猛然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幽蓝的光。那光芒从头顶的方向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冷得像凝固了万年的冰。他躺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石板冰凉刺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幽光中隐隐发亮，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陈玦撑着石板坐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干瘪，皮包着骨头，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他摸自己的脸——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皮肤贴在骨头上，没有一丝肉。

“……”

陈玦沉默了三秒。

他想起自己叫什么，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加班，猝死，倒在工位上，最后的记忆是电脑屏幕上那个没保存的PPT。

他也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

干尸。

一具不知道躺了多少年的干尸。

“所以这是……穿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穿越成干尸？”

幽蓝的光芒忽然闪了闪。

陈玦抬起头，看向光源的方向。

那是洞顶。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距离地面至少有百米，上面镶嵌着无数颗拳头大小的幽蓝色晶石——光芒就是从那些晶石里发出来的。晶石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阵图，阵图的中心，有一道裂缝。

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劈开的。

陈玦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忽然涌进一些陌生的画面——

有人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颤抖着说：“弟子无能，让师祖等了太久。”

有人抬着他的石板，一步一步走过漫长的甬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响。

有人把他的石板放进这个溶洞，然后跪拜，退出，石门轰然关闭。

那些画面像别人的记忆，又像他自己的梦。

陈玦低头看向石板的边缘。

那里刻着字。

他凑近了看——字迹古老，笔画繁复，但他莫名能看懂。

“玄霄宗第三代祖师陈玦之棺。”

“祖师于天元历三七二一年坐化，遗蜕供奉于此，以待后世弟子启封。”

“后世弟子启封时，需以本门心法为祖师续脉，祖师或可复苏。”

“然祖师坐化前曾有言：若复苏时已过万年，则不必续脉，任其长眠。”

“今计，祖师坐化已——”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

但陈玦能看清被划掉之前的痕迹。

那是三个字：三万年。

“……”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字——那些没有被划掉的、后来刻上去的字。

“天元历七四二一年，魔潮入侵，玄霄宗覆灭。弟子等无力抵抗，携祖师遗蜕遁入虚空裂缝。临行前，弟子斗胆在祖师棺上刻字，以告后来者——”

“祖师，弟子等无能，未能守到您复苏之日。”

“若后世有人见此棺，恳请您——”

后面的字迹到此中断。

像是刻字的人突然遭遇了什么，没能刻完。

陈玦盯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三万年。

他死了三万年。

然后有人把他的棺材从废墟里挖出来，抬到这个溶洞，再然后——

再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洞顶那道裂缝。

那是被劈开的。

有人从外面劈开了这个溶洞。

那个人是谁？

他现在在哪里？

陈玦撑着石板的边缘，试图站起来。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三万年太久，他的肌肉早已干枯，关节早已僵硬，每一根骨头都像是生了锈。他试了三次，才勉强坐直，又试了五次，才把腿挪到石板外面。

他的脚踩在地上。

地面冰凉，和石板一样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在他踩上去的瞬间，忽然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芒从他的脚底蔓延开来，顺着纹路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条条苏醒的河流。光芒越扩散越快，越扩散越亮，转眼之间，整个溶洞的地面都被点亮了。

陈玦低头看着那些光。

那不是阵法。

那是——

脚印。

无数人的脚印。

有人曾经在这里走过，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用脚底的温度，把刻痕磨得发亮。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

溶洞的尽头，有一道石门。

石门半开着，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那是真正的光，日光，温暖的，橘红色的，像黄昏时的太阳。

陈玦朝那道门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三万年太久，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才能重新适应“活着”这件事。但他没有停下。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石门前，伸手推门。

石门很重，他用了全力才推开一条缝。光从那道缝里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温热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挤出门缝。

门外是一个悬崖。

悬崖下面，是一座城。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城墙绵延到天边，楼阁层层叠叠，街道纵横交错。城里有灯火，有炊烟，有隐约的人声和笑声——那是活人的气息，是三万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的、活人的气息。

陈玦站在悬崖边，看着那座城。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炊烟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具身体——那个真正的陈玦，那个三万年前坐化的玄霄宗第三代祖师——他死的时候，多少岁？

两百岁？三百岁？

他活了不过几百年，却让人等了三万年。

等他的人，等到了吗？

那个在他棺前刻字的弟子，后来怎么样了？

那些用脚印把地面磨亮的后人，他们还在吗？

陈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枯瘦的、干瘪的、属于一具干尸的手。

他攥紧拳头。

骨节咔咔作响。

远处，城的中央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道光直冲云霄，在天空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烟花。烟花散落，无数的光点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城里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陈玦看着那场烟花，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难看——干尸的脸上，皮肉根本动不了，只是眼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但他确实在笑。

“三万年，”他轻声说，“原来你们还在。”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石门。

石门上方刻着三个字，笔画苍劲，像是用指力生生刻进石头里的。

那三个字是——

“等他归”。

陈玦站在那三个字前面，站了很久。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色涌上来，把整片天地染成深蓝。城里的灯火亮起来，像是洒在地上的星星。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吹动他干枯的发丝。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他棺前刻字的弟子。

那个弟子刻到一半，突然停笔，后面的话没能刻完。

他现在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了。

“恳请您——替我们，好好活着。”

陈玦深吸一口气。

他的肺是三万年来第一次扩张，干瘪的肺泡被空气撑开，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停下，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

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有烟火的味道，有活人的味道。

他活过来了。

他替那些等他的人，活过来了。

远处，城的中央又炸开一朵烟花。

陈玦看着那朵烟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这是哪一年，不知道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玄霄宗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等他的人——还有没有人活着。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下山。

他得去那座城，去找那些等他的人，去告诉他们——

“我回来了。”

他迈出脚步，沿着悬崖边的小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石门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门上的三个字，被月光照得发亮。

“等他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