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月光像淬了冰的银箔，贴在窗玻璃上。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棉质睡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仿佛要撞碎肋骨逃出去。窗外的梧桐树影在风中摇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而他的意识还陷在那个被烈火吞噬的梦境里——

旋转木马的金色鬃毛还在眼前晃动，女孩的笑声像碎冰撞击玻璃杯，清脆得能在空气里划出痕迹。他们坐在过山车的最高点，她突然侧过脸，发梢扫过他的耳廓，说：“你看那片云，像不像棉花糖？”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却在他心里烫出一个柔软的印子。后来他们在水族馆的巨大弧形玻璃前驻足，蓝紫色的水母像悬浮的星尘，她的指尖贴在玻璃上，与一只缓慢游动的鳐鱼影子重合，“你说它们会记得看过的人吗？”她的眼睛比海水更深，盛着整个银河的碎片。

接着是火。

不是温暖的篝火，是焚尽一切的业火。游乐场的霓虹灯在烈焰中扭曲成熔化的蜡，旋转木马的木马发出焦糊的哀鸣，水族馆的玻璃轰然炸裂，海水混着火焰倾泻而下，蒸汽烫得他睁不开眼。他在火海里奔跑，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记忆上，而女孩的声音像断线的风筝，在火舌中忽远忽近：“炊，再见……”

那个字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的耳膜。

画面突然凝固。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握着一把反光利剑，剑刃没入女孩的胸口，鲜血像绽放的红玫瑰，沿着她白色的连衣裙蜿蜒而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他在水族馆里见过的、最深的那片海。

“不——”

他尖叫着醒来，喉咙里弥漫着铁锈味。窗外的月光依旧冰冷，床头柜上的水杯在颤抖，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他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掌心光滑，没有刀柄的刻痕，也没有血迹。

是梦。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胸腔里的火焰，却留下刺骨的寒意。他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试图回忆女孩的样子——她的头发是黑色还是棕色？她笑起来有没有梨涡？她叫什么名字？

记忆像被橡皮擦过的素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只记得她的眼睛，像深夜里的湖泊，和那句在火海中反复回响的话：“炊，再见……”

“炊”是什么？是她的名字？还是他的？他自己也不清楚……恐怕是他自己吧。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光影。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正泛起鱼肚白，像被撕裂的梦境边缘。

也许那只是一个梦。

也许不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个凌晨开始，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容的女孩，和一把插在心脏上的刀。而那把刀的影子，会在每个深夜里，随着月光一起，悄悄爬进他的梦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坐在桌前，指尖划过桌面，试图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梦境碎片。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壁上凝着水珠，像谁的眼泪。

他记得那个游乐场的细节——旋转木马的音乐是《致爱丽丝》，女孩坐在他旁边的木马上，裙摆随着木马的转动轻轻飞扬。他们一起吃了冰淇淋，巧克力味的，她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他伸手帮她擦掉，她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好像一只笨拙的熊。”

他记得水族馆的蓝色光线，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透明的瓷器。他们在触摸池里摸了海星，她的手指冰凉，像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珍珠。她突然指着一条游过的小丑鱼，说：“你看它，像不像戴着红帽子的小矮子？”

这些记忆像褪色的老照片，模糊却温暖。可每当他试图靠近，画面就会突然扭曲，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那把刺进女孩胸口的剑。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片干枯的银杏叶，边缘已经泛黄。他记得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捡的，当时他坐在长椅上看书，一个女孩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扫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是她吗？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女孩的样子，可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他只记得那阵栀子花香，和她转身时，发梢掠过阳光的样子。

也许是她。

也许不是。

他把书签放回书里，合上书，靠在书架上。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诉说。他突然想起那个梦境里的女孩，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眼睛，都像一场无法触及的幻觉。

夜晚再次降临，他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闭上眼睛，试图再次进入那个梦境，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像深夜里的湖泊，深不见底。他想起她的声音，像碎冰撞击玻璃杯，清脆而遥远。他想起那句“炊，再见……”，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锁。

“炊”是什么？

他突然坐起身，打开电脑，搜索“炊”这个字。屏幕上显示了很多解释——做饭、烧火、炊烟……没有一个能和那个女孩联系起来。他又搜索“炊名字”，结果显示这是一个罕见的姓氏，也有人用它做名字。

是她的名字吗？还是他的？也许只有隔壁邻居会叫他一声“喂，你家门口垃圾还不扔啊？”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已经熄灭，只有月光照亮了街道。他望着远处的高楼，那些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突然想起那个梦境里的场景——他握着剑，刺进女孩的胸口。鲜血像绽放的红玫瑰，沿着她的白色连衣裙蜿蜒而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为什么？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她？她是谁？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呼吸。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啤酒，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他想起那个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想起水族馆的蓝色光线，想起女孩的笑容和声音。这些记忆像时间的灰烬，散落在他的生命里，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也许答案就在他的记忆深处，只是他不敢去触碰。

他靠在冰箱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他知道，从那个凌晨开始，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无法摆脱的阴影，和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而这个谜题，会像一把刀，永远插在他的心脏上。

而“炊”啊，又怎么会是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