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的列车终会停靠在光明的站台，辉煌的百工终会铸就巍峨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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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国，青溪镇。

沈砚坐在老槐树底下，屁股下垫着半块旧麻袋。

手里的刻刀钝了，削榉木有些吃力，木屑卷着松油香气扑在脸上，混着汗水往下淌，蛰得眼角生疼。

这是铁匠铺老周头送来的刨子柄。

那老小子最近手头紧，送来时陪着笑脸，顺手塞给沈砚半个杂粮饼子。

饼子硬得像砖，上面沾着两粒芝麻，沈砚没舍得扔，搁在脚边石磨上。

“咔哒。”

一声轻响，裂了的榫卯终于咬合上。

沈砚甩了甩手腕，指关节发出两声脆响，他拿起刨子柄眯眼瞄了一下，纹路直得像条线——这是祖父拿竹板抽着练出来的。

院门“吱呀”一声。

不是风吹，是被人撞开的。

沈砚抬头，看见祖父踉跄着跨进来。

老头子今天不对劲，平时背挺得像张弓，今天却像只被抽了筋的老虾米。

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上沾了泥，膝盖破了个三角口子，露出的皮肉凝着血痂。

祖父没说话，径直走到石桌前，把油纸包放在桌子上。

油纸渗开一圈油渍，露出两块桂花糕。

“老刘家刚出笼的。”

祖父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两条腿叉开——那是累极了才有的坐姿。

他盯着沈砚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补了一句：

“明天你就十八岁了。”

沈砚愣了下，刻刀还捏在手里，刀尖垂着木屑。

他没去碰糕点，先拿起破瓷碗舀了瓢凉水递过去：“爷，你腿怎么了？”

祖父没接水，盯着碗里的波纹，忽然笑了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老了，骨头脆。”

他接过碗，却没喝，只是把碗沿在嘴唇上蹭了蹭，眼神飘向屋里那张雕花大床。

床底下塞着那口沈砚从小不敢碰的老箱子。

“砚儿。”祖父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划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口箱子……就在床底下，要是哪天我不在了……”

“爷，你说什么晦气话。”

沈砚打断他，心里莫名发慌。手指无意识抠进木屑堆，刺破了皮，血珠混着木屑渗出来。

门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地时不时飘下两片落叶。

祖父没理他，自顾自说：“别动它，它以后会交到你的手上，不是现在……但愿不是现在。”

话音刚落。

外面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风停，是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连知了叫都断了。

沈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还没等他抬头，院墙上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

“咔嚓！”

“谁！”

沈砚刚吼出声，嘴就被祖父捂住。

老头子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带着一股铁锈味和血腥气，死死捂着他口鼻，把他往墙角暗影里拖。

“别出声。”

祖父贴着他耳朵，气音轻得像蚊子哼，但手劲大得吓人。

地板上一块木板被无声掀起，露出黑黢黢的洞。

祖父想都没想，一把将沈砚推了进去。

沈砚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个洞，挣扎想抬头，却被按着肩膀，皮肤贴着冰冷泥土。

“砚儿。”

祖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隔着木板，闷闷的：

“不管听见什么，哪怕房子塌了，也别出来，除非你想让沈家绝后，砚儿最乖了。”

祖父深深地看着沈砚。

随后祖父的手一挥，暗格盖子被某种神秘力量强行合上。

沈砚预感不妙，想推开盖子，可是却无能为力。

合上的前一秒，沈砚看见祖父转身走向院子。

月光惨白。

祖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院子里站着两个黑衣人，像两尊没有脸的泥塑。

“沈老鬼，东西呢？”

声音像是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匠心气？还挺浓郁，不过我最讨厌这种味道了。”

祖父没答，只是慢慢直起腰，调整了一下气息。

整个人都气质一下变了，刚才的佝偻仿佛是装出来的，他拍了拍袍角的灰，慢条斯理：

“寒朔的狗鼻子倒是灵，二十年了还能闻着味儿。”

“少废话！交出残卷，留你全尸！”

“全尸？”

祖父轻笑一声，突然动了。

阵阵气浪吹的老槐树枝丫摇曳。

沈砚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了骨头撞击的闷响和布料撕裂声。

太快了，也太狠了。

沈砚趴在暗格里，心脏狂跳不止。

砰！像木头砸在肉上。

嗤啦！刀刃割开衣服。

还有粗重喘息，像破风箱在拉。

沈砚指甲抠进泥土，十指连心的疼。

他想冲出去，可祖父那句“想让沈家绝后吗”像钉子扎在脑子里，他也出不去。

突然！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从尾椎骨窜上来，直冲天灵盖！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脊椎。

沈砚眼前一黑，紧接着——

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脑子里炸开一幅画面，比眼睛看得还清楚，还立体！

他“看”到槐树每片叶子的脉络。

他“看”到祖父被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石桌上。

他还看到了那把劈向祖父的刀！

刀背上，三分之一处，有一道极细的纹路，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点。

那不是花纹，是裂痕！是锻造时没锻匀留下的“死纹”！

甚至不需要思考，念头直接砸进脑海：

砸这里，刀断。

这念头不是他的，像是有人硬塞进来的。

沈砚情急之下吼了出来，嗓子撕裂般疼，像含了把玻璃渣：

“刀背三分！有裂纹！”

院子空气凝固一瞬。

紧接着，祖父暴喝，金属断裂的脆响刺耳又美妙

咔嚓！哐当～

伴随着一声短促惨叫。

过了一会，暗格盖子被猛地掀开。

光刺得沈砚眯眼。

祖父站在面前，满脸是血，左肩肉被削去一大块，深可见骨。

沈砚看到这一幕，呆愣当场，却又鼻子一酸。

祖父像感觉不到疼，一只手像铁钳抓住沈砚手腕，把他提了出来。

沈砚看着祖父，心中的各种情绪压的他喘不过气。

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胸口塌陷，活不成了，另一个捂着断手，惊恐往墙边缩。

祖父没追。

他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那两块桂花糕上，把油纸染成黑红色。

“爷……”

沈砚腿软像面条，扑过去想捂伤口，却被祖父一把攥住手掌。

一把青铜钥匙被拍进他手心。

钥匙带着祖父体温，还有黏腻的血。

诡异的是，钥匙一碰皮肤，像水银一样，“滋溜”一下化开，融进肉里！

沈砚吓得想甩手，被祖父死死按住，沈砚也不再挣扎。

过了一柱香，等到手上的异常全部消失。

“快点走！”

祖父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让沈砚踉跄好几步。

祖父声音微弱，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回光返照。

“这是沈家的命……也是咒。”

“去天工城……找钟冶尊……”

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血沫。

“告诉他……寒朔的狗……闻着味儿了……”

“爷，我不去，我背你去医馆！”沈砚哭嚎，眼泪糊了一脸。

祖父又猛地推开他，用尽最后力气吼：

“滚！别回头！暂时离开这！”

这一推，把沈砚推得撞在后门上。

等沈砚手忙脚乱爬起来拉开门栓，身后传来沉闷倒地声。

门口老槐树的枝丫依旧摇曳。

他没敢回头。

眼泪模糊视线，只知道拼命跑。

鞋底磨穿，脚底板被石子硌得钻心疼，似乎感受到疼痛才能让他不去回头。

手心里那把融化的钥匙，随着他的奔跑，烫得像一块火炭，在皮肉下隐隐搏动。

身后是越来越远的镇子。

青溪镇夜色里，突然亮起几点火把光。

越来越多的人围向那个小院，站在老槐树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