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乡愁！

叙史抒情小说

叶知著

顺圆镇槪说

川西平原腹地，沃土藏秀，三条碧溪蜿蜒流转，汇作一条浩荡大河，穿沃野、载烟火，滚滚向东奔流。河两岸青瓦连绵、竹树掩映，两三千户人家在此繁衍生息，鸡鸣犬吠间，藏尽一方水土的温润与烟火气。

乡间生计，以造纸业最为兴旺，三百多户人家赖此为生，日子也算殷实。匠人就地取材，取漫山慈竹、斑竹的鲜嫩枝干，截成尺许长短，置入特制石灰池，浇浓石灰水密封浸泡，整整一年方能取出。白日里，石灰池泛着青白泡沫，飘着淡淡竹涩；夜幕降临时，池边虫鸣阵阵，伴着竹料软化的细微声响，岁月便在这静待中缓缓流淌。待竹料泡至发软泛黄，捞出沥干，运至石碾场，由水牛牵引青石碾反复轧磨，石碾嘎吱作响、水牛低哞相和，直至竹料碎如齑粉、绵软如绒。

工序尚未完结，匠人持四十余斤重的混铁钢刀，赤膊挥汗，将碎料剁至细腻如泥，再按祖传配比，掺入本地漩麻、了杍等辅料，加水拌匀，舀入竹帘轻荡滤水，摊于竹架晾晒。日头烘干竹浆，便成质地鲜白、厚薄均匀的印刷纸与包装纸——虽不及宫廷贡纸珍奇，却坚韧耐用、吸墨性佳，足以供周边书院、商号、农户使用，逢上好时节，还能装船出川，远销外地，换回银钱与绸缎。

相较于造纸业的厚重，竹编业更是铺天盖地般兴盛，全镇三千多户人家以此糊口，匠人辈出、巧手如云。匠人多选用山阴处生长的老竹，坚韧耐腐、不易开裂，经削、剖、刮、磨、编、织多道工序，指尖翻飞间，竹丝如活物缠绕交织。年长匠人指尖厚茧丛生，却灵活异常，一根细竹丝便能织出精巧花纹；年轻媳妇姑娘心思灵巧，编出的竹篮、竹筐结实耐用，边角还缀着竹花、竹蝶，玲珑可爱，惹人喜爱。

竹编制品品类繁多，小到针线竹盒、饭菜竹篮，大到晒粮竹筛、坐人竹凳、盛货竹筐，一应俱全。每逢集市，匠人摆出自家竹器，竹香四溢、琳琅满目，往来商贩争相收购。借着川陕古道的便利，这些带着川西烟火气的竹编，畅销大江南北，顺圆镇的名气，也随竹编传至千里之外。除造纸、竹编外，镇上还有煮酒、榨油、棉麻纺织的人家，酒坊醇香、油坊吱呀、织布机哐当，交织成乡间最动人的生计乐章。其余人家则以种田为本，春种秋收、勤恳劳作，栽种水稻、小麦、油菜，农闲时便挑着自家蔬菜、干货，或是简易竹器，到镇上摆摊做小买卖，补贴家用。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踏实。

农工商相辅相成的生计，养出了顺圆人聪慧勤劳的性子。他们守着一方水土，勤恳度日，虽非大富大贵，却能饱腹安生，逢年过节割肉打酒，阖家团圆、其乐融融。乡邻之间礼尚往来，谁家有喜便送份薄礼，谁家有难便伸手相助，淳朴温情，少有争执，偶有磕碰也能坐下来和解，尽显乡土人情的温润。镇内小桥流水、青石板路蜿蜒，岸边长柳依依、青砖黛瓦错落，檐角灯笼随风轻摇，炊烟袅袅与江上烟波相融，堪称一处古朴温润、安宁质朴的乡村集镇，引得往来客商纷纷驻足流连。

只是这份安宁，仅藏于镇内深处。大河东西两岸的水陆码头，却是另一番喧嚣热闹。两处码头皆以青石铺就，平整宽阔，岸边桅杆林立、船只鳞次栉比，商船、渔船、货船密密麻麻挤在江面，船工号子、船只撞击声、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昼夜不息。码头内外茶楼、旅店、商铺林立，更藏着赌场、鸦片烟馆，青瓦之下各色人等汇聚，终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挑葱卖蒜的小贩提着竹篮穿梭叫卖，声音清亮；赤足苦力扛着重担，步履匆匆、汗流浃背，脸上刻满生活艰辛；衣着体面的商贾手摇折扇，神色倨傲、目光锐利，打探着川芎、食油、黄麻、烟酒的行情，盘算着低买高卖、牟取暴利。这三百多亩的码头地界，寸土寸金，成了人人觊觎的捞金之地，本分商贩、勤劳苦力、无赖匪类皆蜂拥而至，妄图分一杯羹。就连妓春院也来凑热闹，临街宅院挂起红灯笼，莺声燕语、丝竹管弦，混着码头喧嚣，添了几分奢靡与颓败。

这座集镇，便是顺圆镇。它是川西水陆转运的咽喉码头，上接川北、下通川南，左连川西平原、右接龙门山脉，货物在此装卸转运，客商云集、商号林立、商贸红火，每一寸土地都透着金钱气息。也正因如此，这块肥肉成了周边匪霸争抢的目标，明争暗斗、你争我夺，码头收税权反复易手，寻衅滋事、枪声打斗时常发生，打破了表面的热闹。镇上百姓终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战火波及，安稳日子一朝尽毁。

第一集春风吹来不速客，归来故地惹新愁

1946年春，一场春雨过后，天刚蒙蒙亮，西河两岸油菜花竞相绽放，铺天盖地、金黄耀眼，映着朝霞染红的江面，随波浪翻滚，美不胜收。江面之上，一叶渔船破浪而来，船身吱呀作响，快如疾风。

船头立着一位中年汉子，眉头紧锁如结，满面愁容，眼底却藏着深邃凄楚。他死死盯着对岸鳞次栉比的集镇与气派公馆，浓眉猛地一扬，似是下定了决心。他转头对身旁壮汉道：“到顺圆镇了，我要下船。”说着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李兄，多谢一路护送，这份情谊我记在心中，日后必当登门拜谢！”言罢提起布包袱，便要跳船。

不料李兄并未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语气诚恳：“三哥，我再送你到岸边，稳妥些！”

二人纵身跳上河滩，踩着乱石缓步上岸。老李边走边叹：“三哥，你千里迢迢奔丧，一路舟车劳顿，受尽苦楚，千万节哀、保重身体。百日孝满再盘算日后，切莫心急。”

“唉——”三哥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悲痛，“家父离世，家中产业被人霸占，何谈前程！一切都完了，再无指望。”

“三哥，话不能这么说！”李兄轻拍他的肩膀，语气急切，“你是全县闻名的人才，更是正经退伍军官。如今世道混乱，袍哥与土匪勾结，在此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平山乡和顺圆镇的乡亲们苦不堪言、深陷水火！乡亲们正需要你这样年轻有为、懂行军打仗的人站出来，救他们于水火！依我看，守护乡亲，才是你的用武之地！”

“唉！”三哥又连叹两声，半晌无言，满脸无奈，“我上有年迈寡母，下有妻小，在这乌烟瘴气、混乱不堪的世道，能保住家人平安度日，便已是我此生最大心愿，其余的，不敢再想。”

说完便不再言语，二人对立沙滩，江风吹动衣角。李兄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怅然，只得缓缓松开手，依依不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渔船，直至望见三哥的身影往镇子走去，才难舍地上船。

这位李兄的身份暂且按下不表，后文自会揭晓。而这位被称作“三哥”的汉子，姓汪名少秋，与本书故事息息相关，容我细细道来。

“三哥”是李兄对他的尊称，汪少秋 1892年生于混龙县平山乡西山脚下的偏僻小村庄。他的祖父是隐居秀才，满腹才学却不愿为官；父亲虽无功名，却饱读诗书，只可惜体弱多病、常年卧床，无力持家；母亲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写得一手好文章，却手无缚鸡之力，难以劳作。家中仅几亩水田，仅凭母亲一人，根本无法支撑全家生计。

他还有个姐姐名叫汪菽素，因家境贫寒、看透世间冷暖纷争，心灰意冷之下，前往闵家庵小庙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不久后，祖父母相继离世，母亲车佑君无奈之下，变卖乡下薄产，带着汪少秋来到顺圆镇，在麒麟街租下几间铺面，开了一家“恒益书铺”。

书铺主营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母亲还购置了《四书》《论语》木刻板，自行印刷装订，低价卖给乡亲。彼时乡下文化资源匮乏，这家书铺恰好填补空缺，满足了周边文人学子的需求，一时间买书、看书、求墨宝的人络绎不绝，车佑君与汪少秋也在当地声名渐起。

年少的汪少秋眉清目秀、聪慧过人，在母亲悉心教导下，熟读《四书》《五经》《三传》，满腹文采，堪称少年文人。

一日，汪少秋正要开门，忽闻急促沉重的敲门声，连忙开门，只见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颤巍巍走入。汪少秋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程老先生大驾光临，学生有礼，先生请进！”

“哦，你就是汪少秋？”程老先生捋着白须，上下打量他问道。

“回老先生，学生正是汪少秋。”少秋缓缓抬头，眼中满是敬佩，又略带羞涩——他久仰程老先生大名，一直想登门拜访，却因资历浅薄不敢冒昧，未曾想老先生竟亲自前来。

这位程老先生并非凡人，他是清末末代秀才，也是民国初年顺圆镇官办中学的首任校长。彼时政教合一，程老先生性情耿直、不愿从政，一心秉持“育人救国”的理念，辛苦创办顺圆镇第一所中学，培养了大批人才。

1924年，汪少秋以全校最高分从该校毕业。恰逢广州黄埔军校第一期招生，程校长慧眼识才，全力举荐他应考，还联合大邑县刘成勋先生鼎力推荐。

汪少秋不负期望，一路过关斩将，考入军校步兵班。在校期间，他结识同乡学员贾正清，二人同期入学、同期毕业，交情尚可。后来贾正清步步高升，官至旅长，便邀请汪少秋担任警卫连连长。

二人虽表面交往密切，可汪少秋性情耿直、嫉恶如仇，看不惯贾正清假仁假义、两面三刀的做派，久而久之便面和心不和、矛盾渐深。最终，汪少秋忍无可忍，主动退伍返乡，从此与贾正清断绝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