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悬天，函谷关巅，风卷夜寒。

一男子负手立于崖边。此人散发垂肩，身着一席白衫。清秀而沉稳的脸庞上，又带有些许刚毅之容，在月光的映衬下，犹如谪仙下凡，与天上繁星，空中明月，共同构成了一幅仙人望月的绝美的画卷。此刻，他双眸微阖，似在吞吐天地间清辉。

“如此良景，若无美酒相佐，岂能尽兴？”

不知何时，竟有一位黑袍人立于白衣男子身后。听闻此言，白衣男子转身笑道，“佳境美酒，人生快事。知我者，大监也。”说完，便从那人手中拿过酒壶一饮而下。

“到手即饮，不怕有毒？”

“大监本是天子潜邸时的大伴，得云游僧人传《大摩罗经》与《天绝九式》，数次护天子于危难，乃武学大家，更是内廷重臣，从来胜人以力，岂会用下毒这等伎俩。”

黑袍人放声大笑：“你这狂生，倒是记挂着吾的过往。当初你文采惊世，诗赋策论名动京华，弱冠之年便入朝为翰林学士，辅佐当时还是临淄王的当今天子平定韦后、长公主之乱，立下定策首功，那是何等意气风发。后见藩镇坐大，你上疏主张削藩收兵权，触怒朝中权贵与各方势力，政见难行、志不得伸便挂冠离去，这份洒脱，天下几人能及？也正是彼时，你与我约下今日函谷关一战，这十年之约，终是赴了。

“大监过誉了，我不过是顺心意而行罢了。”白衣人语气淡然，“何况十年前离京，我便说过，待我悟透武道，必与大监关分个高下，今日自然不会食言。”

“哈哈，好一句顺心意而行，单凭此语，足见你一如当年，还是那个醉酒之后让吾脱靴的狂生。”黑袍人眼中闪过追忆，“你归乡后便闭门禁世，以文心入武道，遍览道藏万卷与历代武学典籍，不取一派一路，竟自悟出《青莲剑歌》这等至高武学，凭此剑法横扫江湖，更以一人之力击溃那自称明尊降世、祸乱武林的大光明宫神官，这份本事，天下谁人不服？十年前未能一战，今日，你可不要留手。”

“大监十年一剑，我必当奉陪到底。”

这立于崖上的二人，皆是当世英杰。白衣男子正是文动天下、武慑江湖的青云庄庄主李青玄，江湖人称青莲居士。黑袍人便是当今天子深为倚重的御前总管高介离，一身武学臻至化境，乃朝堂之上的武道巅峰。

呼……一阵晚风吹过，不知何时，李青玄已将佩剑握于手中，此剑长约二尺八，墨绿色的剑柄，青色的剑鞘将剑刃收在其中，鞘的顶端有一道断痕，如同一柄残剑。高介离见此剑怪异至极，便定睛细看。突然，他的脸色微微一惊，随即道：“想不到吾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识到当年横扫荒宇的断情剑。纵是今日亡于你手，也无怨啦，出剑吧。”高介离眼中满是兴奋。

“大监请赐教……”

山谷上的风声与蝉鸣声早已消逝不见。四周寂静，好似生怕打扰二人一般。此刻，一片树叶从上方缓缓落至二人当中，高介离手指微微一弹，那片落叶，便如离弦之矢般，向李青玄极速射去。直指咽喉。叶本轻柔，且无锋。可被高介离那集于一点而爆发的强劲内力推助后，便成为一个如飞刀般锋利的杀人利器。

饶是如此，李青玄的脸上却并无半点惊慌之色。就在那片树叶离他咽喉只有许寸之距时，只见他伸出手指，往树叶前侧微微一点，那片树叶竟调转了方向，借此之际，他两指并拢呈剑指状，往树叶末端轻轻一弹，嗖的一声，那片落叶竟似要划破空气般，朝高介离飞去。高介离见状，心中一惊，寻常高手，若见此招，必死无疑。就算是世上一等一的好手，对上此招，也只能全力运功将树叶弹开。如李青玄这般，弹指间，便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的本事。实所未见。

来不及多想，高介离拔剑而出，将内力灌注于剑身之上，企图以剑气还击，来消解飞叶的力道。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飞叶接触到剑气时，力道不仅没有被消解，反而冲破了剑气，直逼高介离面门而来。此时高介离心中大骸，急忙运功挥剑朝飞叶劈去。铛的一声，长剑与飞叶的接触竟擦出了火花。劲力透过剑身，竟震的他虎口有些发麻。此着虽没有化解飞叶的劲道，却改变了它的运行轨迹，向一旁的石壁飞去。嘭的一声，树叶的叶身竟全部没入石壁，硬生生将坚硬的石壁给打了个洞出来。

高介离心中叹道，十年光阴，此人功力精进若此。弹指间，竟有如此霸道的指力。若非自己功力深厚，定然命丧那飞叶之下。此招名为破空式，本为剑招，讲求蓄势以极速刺出，瞬间爆发击杀对手。如今，李青玄化剑招为指法，让树叶呈螺旋状极速射出，其威力自然霸道无匹。

想到此处，高介离惊愕之余，心中竟涌起一丝狂热。兴奋莫名。不错，平时他是皇宫大内的御前总管，圣眷犹隆。但他更是一位在武学路上不断突破自身极境的行者。他隐约觉得，若能将眼前的这个人击败，必能突破桎梏，使自己的武学修为进入一番新的天地。他笑了，眼神中的惊愕之色早已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兴奋与狂热。如孩童看见自己心爱的玩具般。

提剑上势，高介离长剑刺出，顷刻间，那剑芒化为千万点，如零星小雨般，向李青玄袭去。此招名为分光剑气。剑势一出，则剑气四散，如一根根细针般刺向敌人。凡中此招者，周身四百零九处穴位立即被封。使其血气不畅，经络不通。任你武功高绝，也难逃一死。所以就算是金光寺的佛门绝技丈六金身，亦不敢于此硬撼。

李青玄见状，心头也是微微一惊。旋即持剑，往地上横向一划。地上的落叶，受到真气鼓荡，立即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叶墙，抵住了这可怕的一击。霎时间，李青玄移步向前，持剑直攻高介离，高介离见势亦持剑相迎。一时间两人缠斗，兵刃互击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相斗百招之后，李青玄便顺势直刺高介离胸膛，高介离见其剑式疾猛，便立剑相迎，以剑锋相接，当李青玄刺到剑锋的那一刹那，高介离便将剑刃微微一侧，使得李青玄的剑直接顺势滑了过去。本以为此招就此化解。可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其长剑滑过去的那一瞬间，李青玄突然反握剑柄，剑身立刻又倒刺回来。破招之后竟可变招，高介离心中凛然，不过，高介离也不愧为武道高手，当此情形，他立即侧身用剑上挑，趁此空隙他便立即转身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此招过后，两人四目相对，高介离心道：“此人不愧为当今武林第一人。其剑术造诣已然臻入化境。当今世上能和自己对上百余招而不伤其体，并险些把他逼入死地者，唯此一人。”即使如此，高介离也明白，此时此刻的李青玄并未展现出他真正的实力，因为他手中的佩剑并未真正出鞘。刚才的打斗是以鞘刃相对。以鞘刃相对，便可使自己处处受制，只能防而不可攻。若他长剑出鞘，自己又能否.......

“以鞘刃相接，青玄未免太过小觑吾了。”“大监武学冠绝天下，在下怎敢轻视。只因我手中之剑乃为杀生之刃，戾气甚重，一旦出鞘必要见血才可回鞘，否则剑中戾气必将反噬持剑之人。大监乃当世英杰，如无必要，不需生死相搏。”

“不需生死相搏？今日在这函谷之上的比试，绝非寻常武林人士为争胜败之名而互相争斗。所以你我之间，不尽其力，如何叫做奉陪到底呢？”听完此语，李青玄并未应答，他笑了，自他以一人之力大破大光明宫后，天下想挑战他的武者名宿绝不在少数，然而他们大都是想通过挑战自己来提升他们在武林中的名望。如今日这般想来以武证道者，唯此一人而已。

想到此处，李青玄淡然一笑，此刻，只见他手中长剑缓缓离鞘，不知怎么的，就在那柄长剑离开鞘身的同时，高介离突然感觉四周杀气弥漫，他好像置身在一处战场之中，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残破的旗帜与战车，空气中的阵阵血腥味儿，饶是高介离这等心志坚韧的超绝人物也不由得一阵心悸。”究竟是怎样的战役才能形成眼前这等炼狱般的景象。“高介离在心中这样问着。突然，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身披黑色甲胄的男人，他长剑驻地，仰望天际，眼神之中，充满了无限的落寞与悲凉。”这便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吗。“不知怎的，高介离的心中竟也升起这种悲凉落寞之感。不对，这是幻境。”

就在高介离快要渐渐迷失自我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是那柄剑在作怪，便立即运功固守灵台，瞬间便从那如地狱般的噩梦中抽离出来。”眼前场景变换，只见李青玄手持断情剑，正在凝视着他。眼神还是如从前般淡然，只不过这份淡然之中，包含了一丝凌厉。“好险，那柄剑真不愧为杀生之刃，未出招，其杀意便能惑人心神。”

此刻，高介离意识到这柄断情剑邪异无比，自己若与之缠斗久而久之心神定然再受其影响，李青玄武功超绝，随便一个破绽露出，就能让自己功败身死。“青玄，方才你我以互斗数百招未见胜负，依在下愚见，你我不如化繁为简，将各自武学尽融为一击之中，以一招来分高下，如何？”“大监想一道现万法？哈哈，妙极，在下奉陪。”李青玄答道。

方才说话之际，高介离便已将内力运至全身。一股罡风以他为中心四散开来。劲风扑面，李青玄意识到此刻的高介离较之刚才已是大有不同。其呼吸愈发沉稳，双眸深邃，如一直蛰伏待起的猎豹般，蓄势待发。“此等罡风霸烈迅猛，不似普通气劲，莫非他已练成先天罡气？”李青玄自语到。

这先天罡气乃是道家绝学，与佛门的金钟罩并称当世两大护体神通。金钟罩讲求横练肉体，以达致刀枪不入。而先天罡气则注重内功修为，只要体内真气充盈，方可万法不侵。此刻，高介离体内罡气流转，起先他已见识过李青玄手中长剑的威力。为防万一，他将绝学天绝九式亦摧至极致。这天绝九式脱胎自天竺佛子罗睺的七煞经，杀伐无边，被佛门中人视为外道。

而恰好李青玄的断情剑亦主杀伐。高介离正是看通此道，便希望借由天绝九式的无边杀气，籍此来引动断情剑内的戾气，使二者发生共鸣。如此，李青玄必会因为镇压剑中戾气，防止其反噬其身而分神。只要他稍稍松懈，自己便立即出手，一击中的，如此，便高下立判。

此时，高介离已将两大神功运至极处。罡风弥漫，杀意渐浓。四周的树叶也被这股劲风吹的呼呼作响，如同无数冤魂齐声哀嚎。方才皎洁的月色现在望去也像是血染的一般，猩红无比。此刻，就是李青玄也不由得警惕起来，不过他在内心里却由衷的赞叹到：“佛道并用，当真为不世奇才。”

嗡……嗡……不知何时起，断情剑竟起了颤鸣之声。李青玄暗道不妙，这外界的杀伐之气竟引得断情剑发出了怒剑鸣，剑身之中，原本平静的剑气此刻却变得狂暴无比，如同一只即将冲破囚笼的猛兽。

当此之机，李青玄不敢有半分大意，立即运功摄定心神，默念清心诀，借此来镇压剑中戾气。在此紧要关头，蛰伏运功的高介离突然发难，持剑向李青玄袭来，此时的李青玄正在运功镇压剑气，突见此危机情形，也顾不得那许多，立即运足劲力持剑相迎，正所谓蓄千仞之势，以散雷霆之威。两者此刻皆劲力运足，剑刃相对。一时之间，山谷之上剑气纵横，鸟兽惊觉，场面极为震撼。

此时，两者皆将劲力注于各自兵刃之中，以内力互相抗衡。高介离蛰伏而起顺势而发，其内力犹如高耸入云的瀑布般一泄而下，势不可挡，足有泰山压顶之力。再观之李青玄虽说亦是将后劲运足，迎难而上，但毕竟是在一息之间，两者相较之下，难免显得有些力有未怠……

高介离一击得手，便运足全身内力直逼李青玄，企图将他逼入绝地，使其破功而败。但使高介离奇怪的是，无论自己怎样以内力冲击，竟都无法逼退对方的内力，只能将其逼至一定程度，便无法再向前更近一步。不仅如此，高介离还隐约觉得，对方内力不退返进，竟隐隐有回逼之象。一点……两点……三点……自己的内力竟真的被对方硬挡了回来，而且其劲道一次比一次强。高介离大惊，置之死地而后生，此人神通如此！

李青玄以一息之力自然难以抵挡高介离蓄势而发的磅礴内力。不过，当此危机之际，李青玄变抗为引，逆来顺受，不再强烈抵抗高介离的内力，而是因势利导将其磅礴内劲通过兵刃引入己身，化为己用，再配合自身内力反击回去，自是一浪更比一浪强。正应了那句俗语：“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此刻，情势瞬间逆转，李青玄绝地反击，摧枯拉朽，任凭高介离如何抵抗均都于事无补。渐渐的，高介离周遭场景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他的眼神逐渐涣散，体内生机也在逐渐流逝。此间，他看见李青玄的眼神由淡然转向凌厉，由凌厉转向凶悍。不过他已经顾不了这些了，此刻他心中所想的只有：“我当真要命丧于此了吗？真是不甘心啊。”

正当高介离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李青玄攻势突然一滞，剑气顿时消解于无形。在此当口，劫后重生的高介离出于武者本能，持剑反手就是一刺，长剑刺入李青玄肩头。鲜血涌出，染红白衣。高介离刚要收手，一道黑影骤然从暗处窜出，双掌重击李青玄后背！此刻，李青玄身受剑伤、掌力，再无抵挡，身体向后一仰，连人带剑坠入万丈深谷。高介离施救不及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李青玄消失于夜色中。

方才高介离定神之际便已明白，李青玄因全力投入与自己的比试而无暇压制剑中戾气，反被戾气乘虚而入，刚才他眼神中的变化便是最好的证明。而他的剑势突然一滞，也定是他于危机关头以自身毅力压制戾气的结果。想到这，高介离心中不禁涌出些许愧疚，若不是他及时收手，自己恐怕早已命归九幽了。想自己出道之时，未尝一败。没想到今日……“李青玄，我欠你一命，你赢了。”高介离在心中说到。

怒火与愧疚交织，高介离猛地转头怒视那道偷袭的黑影。那人缓步从崖侧石后走出，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眉眼狭长，一身暗黄内侍服衬得身姿恭顺，正是内宫尚衣局掌印太监、天子亲设暗宸司主事余朝恩。

他垂着双手，躬身向高介离行了个标准的内官礼，声音细柔却带着刻意的急切：“大监恕罪！属下奉驾前值守之命，暗中随护大监左右，方才见李青玄剑势凌厉，大监似已身陷险境，属下心急护主，不及细想便贸然出手，惊了大监，还望降罪！”

话毕，他微微抬眼，狭长的眸子掠过高介离铁青的面色，又瞟向崖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转瞬又低眉顺眼，俨然一副因护主心切闯了祸的惶恐模样。

高介离久居宫闱，阴诡伎俩早已烂熟于心，岂会看不穿这拙劣的幌子。余朝恩素来只在天子身侧行走，怎会平白无故随自己来这函谷关巅？方才两人全力相拼，灵台皆凝于彼此，周遭气息尽数隔绝，此人却能悄无声息藏于石后，必是早在此处等候，专等二人斗至两败俱伤的一刻。所谓“护主”，不过是他出手的借口罢了。

未等高介离发作，余朝恩已率先开口，语气愈发恭谨，却字字藏着算计：“大监，属下还有一事禀报。方才属下赶来途中，探得有一队人马正秘密集结于山外，动向不明，观其服饰形制，竟像是当年被击溃的大光明宫教徒残党。”

此言一出，高介离心头猛地一沉。他与李青玄相约函谷关决战的消息，想必早已泄露，而这大光明宫残党，绝非偶然出现，定是余朝恩刻意引来！其目的，便是趁他与李青玄决战、青云庄群龙无首之际，奇袭青云庄，斩草除根。

崖风卷过，带着谷底的刺骨寒意，吹起高介离的黑袍。他望着崖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李青玄坠谷前的淡然眼神犹在眼前，愧疚与寒意同时涌上心头，丝丝缕缕，缠得他喘不过气。这场十年之约，本是两个武道行者纯粹的以武证道，却终究还是沦为了宫闱算计、江湖纷争的棋子，而他与李青玄，皆是身不由己。

皓月依旧悬天，清辉洒遍崖巅，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阴霾，也照不亮这江湖与朝堂交织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