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第七十三次

龙国战术指挥中心的大屏上，画面正在剧烈抖动。

那是一间老旧的公寓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垂死者的呼吸。墙上糊着发黄的墙纸，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第七十三号天选者靠在墙上。

他叫陈锋，三十四岁，特种部队出身，执行过十七次海外任务，杀过人也挨过子弹。但现在，他的手在抖。

枪口指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东西在那里。

三个小时了。他在这条走廊里走了十七遍。每一遍都一样——灰绿色的铁门，模糊不清的门牌号，还有那个该死的、黑洞洞的猫眼。

他不敢看那些猫眼。

规则第三条：不要看任何门上的猫眼。

但他已经看了。

第一遍的时候看的。那时候他刚进来，还不知道规则。

他不知道那一眼会看见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一张脸。

他自己的脸。

在猫眼里冲他笑。

从那以后，那张脸就一直在脑子里。闭上眼也能看见。睁着眼也能看见。它在他脑子里笑，笑得他头皮发麻，笑得他想开枪打自己的脑袋。

指挥中心里，周正清抓着麦克风，声音已经哑了。

“陈锋，听我说，不要看猫眼。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回头。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出口——”

但他的话传不进去。

画面里，陈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最近的那扇门。

扫过那个猫眼。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画面没有黑。

但每一个人都知道，那双眼镜反光里映出的，已经不再是陈锋自己的脸。

惨叫声响起。

很短。

三秒后，画面恢复平静。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管也不再闪烁。

只有那扇门上的猫眼里，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

一滴。

两滴。

三滴。

周正清的眼镜掉在地上。

他没有捡。他只是看着那块屏幕，看着那个猫眼，看着那缕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第七十三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通知……通知家属吧。”

旁边的年轻记录员手指颤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不敢抬头看大屏，不敢看那些其他国家的直播间画面——

鹰犬国的直播间里，那个健身博主刚刚通关了一个D级副本，正在对着镜头秀肌肉，弹幕里飘满了“Great”和“God bless”。

蜥蜴国的天选者正在接受采访，西装笔挺，笑容得体，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赞助商的产品。

樱花国的偶像团体成员已经推到了B级副本，直播间里十万观众同时在刷“恭贺”和“おめでとう”。

而龙国。

第七十三位。

C级副本。

失败。

大屏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国家资源储备-3%，诡异入侵进度+0.5%。

没有人说话。

角落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收拾地上的矿泉水瓶和快餐盒。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打扰到这些悲伤的大人物。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块还在播放回放的大屏——陈锋死亡的最后一分钟，画面被导播切出来反复研究。

那个年轻人看得格外认真。

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不是害怕。

是好奇。

像看一部没看懂的电影。

“你在干什么？”

一声低喝。一名安全人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眼神警惕。

年轻人直起身，露出一张端正的脸。工装胸口绣着三个字：林默，以及更小的两个字：快递。

“收垃圾。”林默举起手里的黑色垃圾袋，晃了晃。

安全人员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嫌弃，挥了挥手。

林默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所有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

那是全球公告的界面。血红色的字体浮现在每一块屏幕上：

【规则怪谈副本同步开启】

【副本编号：C-014】

【副本名称：午夜公寓】

【参选者：全球随机抽取】

【倒计时：10秒后入场】

安全人员愣住了，回头看向大屏。抽取名单正在滚动——

鹰犬国，那位健身博主，粉丝三百二十万。弹幕已经开始狂欢。

蜥蜴国，那名退役空军上校。直播间涌入无数致敬的留言。

樱花国，当红偶像团体成员。还没开播，十万观众已经在刷“加油”。

龙国——

滚动停止。

【龙国天选者：林默，男，24岁，职业：快递员】

整个指挥中心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锅。

“快递员？？”

“这什么运气分配机制？？”

“完了完了完了——”

周正清猛地站起来，眼镜都顾不上捡：“快！联系他！把规则传过去！哪怕多活一分钟也是好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

画面切换。

所有人看到了林默的入场瞬间——

他站在那条熟悉的走廊里。

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又看了看手里没来得及扔掉的黑色垃圾袋。

然后他抬起头，面对正前方那扇灰绿色的铁门。

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

像一只眼睛。

正在看他。

指挥中心里有人不忍地别过头。

周正清嘴唇哆嗦：“规则……规则第一条，不能站在任何一扇门前超过三秒……”

画面里，林默已经站了五秒。

六秒。

七秒——

他忽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拔腿就跑。他只是低头，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部手机。

他划开屏幕，皱着眉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整个指挥中心的人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门上的猫眼里，那层黑暗波动了一下。

然后，林默开口了。

“您好，快递。林默，丰丰速递。尾号3742的住户是吗？您有个包裹，麻烦签收一下。”

死寂。

全球直播间的弹幕空屏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

【？？？？？？？？？？】

【他在干什么？？】

【跟诡异讲快递？？】

【疯了疯了这人疯了】

【龙国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吗】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快递员脑子是不是有坑】

【这届天选者不行啊】

【等等他手里怎么还拎着垃圾袋？？】

【收垃圾顺便收个诡异是吧】

【外卖员：？？？抢生意？】

指挥中心里，周正清扶着桌子，脸色煞白：“他……他不知道那是诡异吗？规则怪谈里的诡异是无法沟通的——”

他的话没说完。

画面里，那扇门后的猫眼，黑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束光。

很微弱。

暖黄色的。

像是老式白炽灯泡的光。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很瘦，皮肤青白，指甲很长，带着污垢。但真正让所有人愣住的，是那只手里握着的东西——

一支笔。

一支圆珠笔，老款的，笔杆已经发黄。上面印着模糊的字样：“XX市第三棉纺厂”。

林默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抬头看了看门缝里看不清的那张脸。

然后他从身后的快递袋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箱，连同手里那个黑色垃圾袋一起，递了过去。

“您的快递，麻烦签个字。”他指了指箱子上的快递单，“签这里。”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

那只手动了。握着笔，在快递单上歪歪扭扭地划了几下。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好嘞，字不错。对了——”他指了指那个黑色垃圾袋，“这是楼下保安托我带上来的，说您门口堆的这些东西该扔了，物业投诉好几回了。”

门缝又安静了。

那只手慢慢缩回去，然后——

又伸出来。

这一次，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人民币。

门缝里传来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像是几十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谢……谢谢。”

林默接过钱，笑了笑：“客气了。对了，您这门口的灯坏了，我帮您报修一下？”

门缝里没有回答。

那扇门缓缓关上了。

猫眼重新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没有人觉得那黑暗可怕。

林默收起五块钱，塞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走廊尽头那个他一直没看的、始终亮着“安全出口”绿灯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他的工装背影消失在转角。

十秒后。

全球所有直播画面同时闪烁。

【副本C-014：午夜公寓】

【通关者：林默（龙国）】

【通关评价：S（完美通关）】

【通关奖励：国家资源+10%，诡异入侵进度-2%】

【特殊成就：诡异好感度+50（诡异“402住户”对您的好感度提升至“友善”）】

【隐藏成就解锁：第一笔交易】

【奖励已发放】

全世界都安静了。

龙国指挥中心里，周正清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上了岸的鱼。

旁边的年轻记录员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键都没敲下去。

良久，有人弱弱地问了一句：“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直播间弹幕彻底疯了——

【S级？？？】

【不是C级副本吗？？】

【诡异给他道谢了？？】

【还给了五块钱？？？】

【卧槽卧槽卧槽这什么展开】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他刚才是不是顺便收了个垃圾？？】

【龙国这快递员什么来头？？】

【鹰犬国直播间：？？？】

【蜥蜴国直播间：不可能！！】

【樱花国直播间：……】

【寒国直播间：这剧本吧？？】

画面再次切换。

林默站在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里——那是通关者的等待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又看了看手里的五块钱。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全球数十亿观众——晃了晃那张皱巴巴的纸币：

“急送单，超时要扣钱。”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

“顺便一提，这怪谈副本，我好像通关了？”

二、那个诡异的包裹

龙国指挥中心用了整整三十秒才反应过来。

“快！快连线他！”周正清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不，等等——先确认他是活的！确认他是本人！没有被诡异附身！没有——”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敲击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生命体征：正常】

【精神波动：平稳】

【诡异污染值：0%】

【附身可能：0%】

【确认状态：健康】

整个指挥中心安静了半秒。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有人跳起来挥舞拳头，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那个年轻的记录员直接瘫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往下掉。

“七十三位……”他喃喃道，“第七十三位，终于……”

周正清却没时间激动。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等待区低头研究五块钱的年轻人，脑子里飞速运转。

刚才那三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是怎么做到的？

诡异不是无法沟通吗？

诡异不是只会重复生前未完成的事吗？

那——快递是怎么回事？

“连线接通了！”技术员喊道。

大屏上，林默抬起头，看向镜头。

那一瞬间，指挥中心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眼睛。

很普通的眼睛，黑棕色，不凌厉，也不锐利。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兴奋。

是好奇。

像是看了一场精彩的推理电影，意犹未尽的那种好奇。

“您好。”林默先开口了，语气很客气，“请问这是——”

“林默同志！”周正清抢过麦克风，声音都在发抖，“我是龙国怪谈事务首席顾问周正清！我代表龙国，感谢你！感谢你为国家——”

“周顾问，您好您好。”林默打断了他，礼貌地点头，“那个，感谢的事回头再说，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一下。”

周正清一愣：“你说。”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张五块钱：“这个，算是我个人的合法收入吧？不会被没收吧？”

指挥中心再次安静了半秒。

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周正清嘴角抽了抽：“……算。算你的合法收入。”

“那就好。”林默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五块钱叠好，塞进工装口袋里，“那您想问什么？我配合。”

周正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点：“林默同志，刚才那个副本——C014午夜公寓——你是怎么通关的？”

“怎么通关的？”林默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就……正常配送啊。”

“配送？”周正清愣了，“配什么？”

“快递啊。”林默理所当然地说，“我进那个副本的时候，手里不是拿着那个黑色垃圾袋吗？那是我们站点的袋子，但里面装的不是垃圾——”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是几个小纸箱。有一件是寄到那个公寓的，尾号3742。白天派件的时候住户不在，我就带在身上准备晚上再跑一趟。结果刚进指挥中心收垃圾，就被拉进那个什么副本里了。”

周正清脑子转得飞快：“所以——你进副本的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身上带着那件快递？”

“对。”

“然后你发现那个副本——那个公寓——就是你白天派件的那个小区？”

“对。”

“然后你就去敲门了？就那样——直接敲门？”

林默点了点头，表情有点无辜：“不然呢？快递总要送的吧。”

周正清噎住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分析员忍不住插嘴：“可是那是诡异啊！规则怪谈里的诡异！不能沟通的那种！你敲门的时候不怕吗？”

林默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怕啊。”

“那你——”

“但快递超时要扣钱的。”林默认真地说，“五十块一单。那件快递的派送费才一块五，超时扣五十，亏大了。”

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集体沉默了。

良久，有人幽幽地说了一句：“顶级牛马的觉悟……”

周正清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好，就算你敲门是为了送快递。那——你怎么知道那个诡异会开门？会签收？会给钱？”

“我不知道啊。”林默理所当然地说，“我敲门的时候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能是人，可能是鬼，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但不管是什么，收了快递就得签收吧？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看那个门上的猫眼黑漆漆的，觉得不太对劲，但快递单上的地址就是那间。我白天来过，402。尾号3742。错不了。”

周正清抓住了重点：“所以你是根据规则——快递行业的规则——来应对那个副本的？”

“对啊。”林默点点头，“那个副本的规则我大概看了一眼，什么‘不能站在门前超过三秒’、‘不能看猫眼’、‘不能回头’——这些规则是诡异定下的，对吧？是为了保护它们自己的。”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但我不是去闯它们的规则的。我是去送快递的。快递员敲门，等收件人开门，签字，拿走快递——这套流程是我定下的规则。诡异也得遵守。”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周正清眼神闪烁：“继续说。”

林默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就是觉得，诡异既然是因为执念存在的，那它们应该也有想完成的事吧？那个402的住户，生前可能一直在等一个快递？或者一直有什么东西没收到？她开门的时候，那只手伸出来，我看到她指甲缝里有棉絮——”

“棉絮？”

“对。她的指甲很长，但指甲缝里塞着那种老式棉袄里的棉花。她递给我的那支笔，上面印着‘棉纺厂’——我猜，她生前可能是纺织女工。那种厂子，几十年前就倒闭了。”

周正清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给我五块钱的时候，那张钱很旧，皱巴巴的，还是老版的人民币。”林默继续说，“但她的手很稳，拿笔的姿势很熟练——她应该经常签字。可能是领工资的时候签工资条？或者签收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总结道：“我就觉得，她可能不是想害人。她就是想收到那个快递。我帮她收到了，还顺手把她门口堆的垃圾带走了——那些垃圾应该是物业堆的，她生前可能因为门口堆杂物被投诉过，死了还在惦记这事。”

指挥中心里，鸦雀无声。

良久，周正清慢慢地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所以……你是帮诡异完成了执念？”

“算是吧。”林默点点头，“快递送到了，门口的垃圾也清了，她应该没什么惦记的了。我看她最后关门的时候，门口那盏灯好像亮了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那个副本后来怎么样了？我出来的时候没注意看。”

周正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出来之后，那个公寓的诡异波动就消失了。C级副本，彻底通关。”

“哦。”林默点点头，“那就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顾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今天还有几个件没派完，再不送又要超时了。”

指挥中心里，好几个人同时捂住了脸。

周正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大屏右上角忽然跳出一条通知——

【全球公告】

【龙国天选者林默，C级副本完美通关，获得特殊成就“第一笔交易”】

【该成就解锁特殊权限：可在副本中与诡异进行有限度的交易】

【其他各国天选者可向龙国咨询通关经验】

【咨询费用：每五分钟对话消耗国家资源1%】

全世界再次安静了三秒。

然后——

鹰犬国直播间炸了：【What the f***？？？】

蜥蜴国直播间：【这不可能！！！】

樱花国直播间：【……】

龙国直播间：【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咨询费要消耗国家资源】

【其他国：求求了教教我们】

【龙国：五分钟1%国家资源，先打钱】

龙国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林默眨了眨眼，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这个咨询费……我能分到提成吗？”

三、第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林默没能回去上班。

他被直接接到了龙国怪谈事务总部——一个位于京郊的地下基地。据说这里原本是某年的备战工程，后来改建成了应对各种超自然事件的指挥中心。

现在，这里多了一间专门为他准备的办公室。

门口挂着的牌子还没做好，临时用A4纸打印了一张：【特别顾问林默】。

林默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这意思是……我不用送快递了？”

“不用了。”周正清站在他身边，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容，“你的新工作是通关怪谈副本。顺便指导其他人通关。”

“有工资吗？”

“……有。”

“五险一金？”

“有。”

“加班费？”

周正清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有。”

林默点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实时显示全球怪谈副本的动态。

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快递员常用的那种编织袋。

周正清解释道：“你的个人物品，从你宿舍拿来的。那个袋子……”

“我工作用的。”林默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里面还有几个件没派完，得跟客户解释一下——”

“林默同志。”周正清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我需要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默抬起头。

“你今天在那个副本里说的那些话——什么诡异也有执念、要帮它们完成心愿——那些是你临场发挥，还是之前就想过？”

林默想了想，说：“想过一些。”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第一次看怪谈直播的时候。”

周正清眼神一凝：“多久以前？”

林默回忆了一下：“大概……三个月前？我租的那个房子，隔壁大爷天天看。我下班回去没事，就跟着看一会儿。”

“看了多少？”

“基本上每天晚上都看，看到睡着为止。”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几十场吧。龙国的，国外的，都看。”

周正清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有没有总结出什么规律？”

林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上面正滚动着几个正在进行的副本——

鹰犬国，D级副本【深夜便利店】，存活时间2小时17分。那个健身博主正躲在货架后面，瑟瑟发抖。

蜥蜴国，C级副本【废弃医院】，存活时间1小时03分。退役空军上校正对着空气开枪。

樱花国，B级副本【无限列车】，存活时间9小时42分，目前全球最高。那个偶像团体成员已经满脸疲惫，但还在对着镜头强颜欢笑。

龙国，暂无。

林默看着那些画面，轻声说：“规律是有的。”

“说。”

“那些死掉的人，大多数都在跟诡异对抗。”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拿着武器，或者念着咒语，或者拼命逃跑——他们想把诡异干掉，或者躲开。”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死了。”林默转过头，“因为诡异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理解的。”

周正清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默继续说：“我看过七十三场龙国的直播。前二十个，基本都在前五分钟就死了——他们连规则都没读完就冲进去了。后面那些活得久一点的，开始学会遵守规则了，但最后还是死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是在遵守规则，不是理解规则。”林默说，“规则是诡异定的。遵守规则，只是在诡异画的圈子里打转。转得久了，总会踩到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送快递也有规则——不能迟到，不能丢件，不能态度不好。但这些规则是为了让客户满意，不是为了限制我。如果我只想着不迟到、不丢件，那我就是个合格的牛马。但如果我想多赚钱，我就得想——客户想要什么？他们为什么选我们？怎么让他们愿意给五星好评？”

周正清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地笑了。

“你三个月前开始看直播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些？”

“没有。”林默摇摇头，“那时候只是觉得那些死掉的人太可惜了。明明可以活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林默想了想，说：“大概……第四十多个的时候吧。”

“四十多个？”

“对。那是一个女大学生，好像是大二还是大三。她进的副本是一个图书馆，规则是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跑，不能把书弄乱——她全做到了。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快通关了。”

“然后呢？”

“然后她饿了。”林默的语气没有波澜，“她从包里翻出一包饼干，打开吃了一口。就一口。”

周正清闭上了眼睛。

“规则里没写不能吃东西。”林默说，“但图书馆那个诡异，生前是个图书管理员。她最恨有人在她的阅览室里吃东西。那个女大学生不知道这一点，她只知道规则没写。”

他沉默了几秒。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干。”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正清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工装、头发有点乱的年轻人。

“所以你明白了——规则只是表象。真正的规则，是诡异的执念。”

林默点点头。

“所以你今天进了那个公寓，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规则上写的那些东西，而是——那个诡异想要什么？”

林默又点点头。

“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默指了指自己工装上的快递标志：“我是快递员。那个副本叫午夜公寓。白天我刚去过那个小区，402那户门口堆着垃圾，快递柜里有她的件一直没取——我进副本的时候手里正好拿着那个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能是运气好。”

周正清摇了摇头。

“不是运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模拟的夜空。基地建在地下，窗户是假的，只是一块巨大的屏幕，但此刻看起来格外真实。

“从今天起，会有无数人想让你死。”他的声音很轻，“其他国家，那些天选者，他们的政府——你今天让他们丢脸了。一个C级副本，他们最好的选手都过不去，你一个快递员，三分钟完美通关。”

林默没说话。

“他们会研究你，分析你，试图复制你的方法。如果复制不了——就会想办法除掉你。”

林默眨了眨眼：“那我能申请点安保措施吗？”

“已经安排了。”周正清转过身，“从今天起，你出门至少有四个人跟着。当然，如果你进副本，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明白。”

周正清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林默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

“但超时要扣钱。”林默认真地说，“不干这个，我得回去送快递。送快递也怕——怕狗，怕差评，怕路上出车祸。反正都是怕，不如选个工资高的。”

周正清愣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七十三个。七十三个人死在那些副本里，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他们不怕死，他们准备充分，他们背熟了每一条规则。

但他们还是死了。

而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工装，口袋里揣着皱巴巴的五块钱，告诉他——

反正都是怕，不如选个工资高的。

“好。”周正清擦了擦眼角，“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说：

“好好休息。明天，可能就有新的副本在等你了。”

门关上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走回角落，蹲下来，打开那个编织袋。

里面有几个没派完的快递。他掏出手机，一个一个地给客户发消息：

【您好，我是丰丰快递员林默，抱歉今天没能给您派送，因为临时被国家征调去当特别顾问了。您的快递明天会由同事代派，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发完最后一条，他收起手机，站起身，看着墙上那块大屏。

屏幕上，樱花国的B级副本还在继续。那个偶像团体成员站在一列无限循环的列车里，对着镜头挤出微笑，但眼神里全是恐惧。

林默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叠厚厚的资料——那是周正清留给他的，关于这个基地的一切。

他翻开第一页。

【龙国怪谈事务总部·绝密】

【世界诡异入侵事件·始末】

【第一卷：起源】

他低下头，开始认真阅读。

窗外，模拟的夜色缓缓流动。

而在那扇看不见的门后，七十三双眼睛——那些没能回来的天选者——似乎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穿着工装、正在认真翻资料的年轻人。

林默翻了一页，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对着那扇门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放心。后面的事，交给我。”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页。

大屏上，B级副本的列车依旧在永无止境地奔驰。

但那已经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他只想把这些资料看完。

顺便想想——那五块钱，到底能不能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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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