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春。

皖南山坳里的风，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野菜的味儿，刮过那座快散架的破道观——三清观。

说是道观，其实就一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屋顶漏着风，墙皮掉得能看见里面的土坯，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就挂着块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三清观。

字，还是张二狗他师父，清虚道长，喝醉酒拿烧火棍蘸着锅底灰写的。

此刻，道观里唯一的“香火”，正蹲在门槛上啃干馍。

少年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道袍，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髻，插着根树枝代替发簪。

他叫张二狗。

名字是他那没文化的爹娘起的，说是贱名好养活，三岁那年家乡发大水，爹娘没了，他被路过的清虚道长捡回来，一养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张二狗没学会什么正经道法，倒是把偷懒、蹭吃、耍嘴皮子练得炉火纯青。

“二狗！二狗！死哪儿去了！”

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伴随着酒葫芦碰撞的叮当声。

张二狗赶紧把最后一口干馍塞进嘴里，抹了把脸，屁颠屁颠跑进去：“师父，徒儿在呢！您老有何吩咐？是不是酒又没了？我这就下山给您打去！”

屋里，一个白发乱糟糟、道袍比张二狗的还破的老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破木板床上，怀里抱着个快磨包浆的酒葫芦，眯着眼，一脸飘飘欲仙。

这就是他师父，清虚道长。

对外吹自己是龙虎山正统传人，当年降过千年厉鬼、收过百年妖狐，实际上，除了喝酒吹牛、装神弄鬼，最大的本事就是坑徒弟。

清虚道长眯着眼打量他，鼻子一哼：“打什么酒，为师有大事交给你。”

张二狗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惕。

师父嘴里的“大事”，十有八九是让他去挑水、劈柴、喂鸡，要么就是去隔壁王婶家蹭饭，还得他去挨骂。

“师父，您看我这手，昨天劈柴还肿着呢……”张二狗立刻开始卖惨。

“少来这套！”清虚道长一骨碌坐起来，酒葫芦往桌上一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二狗，咱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张二狗眼睛一亮：“发财？师父，您挖到祖传宝藏了？”

“俗！太俗！”清虚道长捋着根本不存在的长须，一脸高深，“隔壁李家村，闹鬼了！”

“闹鬼？”

张二狗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师父，拉倒吧，上次你说王家村闹鬼，结果是王大爷家的老母猪跑出来了，害得我被追了半条街！”

“这次是真的！真的！”清虚道长急了，“李家村村长亲自跑过来求我，说他家粮仓夜夜被偷，粮食少了一大半，门还锁得好好的，不是闹鬼是啥？人家说了，只要能捉住鬼，给两袋白面、一只老母鸡、五百块钱！”

张二狗咽了口唾沫。

两袋白面……一只老母鸡……五百块钱！

够他和师父吃大半个月了！还能给道观补补屋顶！

但他还是没松口：“师父，您是天师，这种降妖除魔的大事，当然得您亲自出马，徒儿就是个小道童，上去还不够鬼塞牙缝的。”

清虚道长脸色一变，瞬间捂着胸口，眉头紧锁，唉声叹气：“哎哟……为师这老寒腿，昨天受了风，现在疼得走不动道……头晕眼花，法力连一成都发挥不出来……”

一边说，一边偷偷瞄张二狗。

张二狗嘴角抽了抽。

演，接着演。

昨天还看见你追着山下的野狗抢骨头，跑得比兔子都快，今天就老寒腿了？

“师父，您这病……来得真及时。”张二狗面无表情。

“放肆！怎么跟师父说话呢！”清虚道长立刻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徒儿，这是为师对你的考验！你入我道门十五年，是时候独当一面了！这可是你成为一代天师的第一战！”

张二狗不为所动：“师父，我不想当天师，我只想吃饱饭。”

“……”清虚道长噎了一下，随即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嘴脸，“二狗啊，你想想，两袋白面，蒸大白馍！一只老母鸡，炖鸡汤！五百块钱，能买多少酒……不是，能买多少布给你做新道袍！你就忍心看着师父饿肚子？忍心看着咱们三清观漏雨漏得能养鱼？”

张二狗沉默了。

他是真馋那只老母鸡。

十五年了，他就过年的时候吃过一口鸡肉。

“……行吧。”张二狗咬牙答应，“但师父，我可什么都不会啊，你那本《捉鬼秘籍》我连字都认不全。”

“怕什么！为师有法宝给你！”

清虚道长神秘兮兮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根被磨得光滑的桃木枝，还有一张画得歪歪扭扭、连符头都画反了的黄符。

“师父……”张二狗嘴角抽搐，“您管这叫法宝？”

“别小看它！”清虚道长一脸严肃，把桃木枝塞到他手里，“这可是为师当年斩妖除魔用过的桃木剑！至于这符，那是天师镇鬼符！你拿着，只要念动口诀，保管百鬼避让！”

“口诀是啥？”

清虚道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妖魔鬼怪快走开，再不走我打你脸！”

张二狗：“……”

这口诀，怎么听着像村口大妈骂街？

“记住了？”清虚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师父在家等你凯旋！老母鸡炖好了等你！”

张二狗握着那根比烧火棍还不像法宝的桃木枝，揣着那张歪瓜裂枣的黄符，心里七上八下。

总觉得，自己这一去，不是捉鬼，是送人头。

“对了师父！”张二狗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那鬼长啥样啊？凶不凶？”

清虚道长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不知道，没见过。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张二狗：“……”

他现在怀疑，师父不仅想甩锅，还想把他送给鬼当点心。

春日的午后，阳光不算烈，却晒得张二狗心里发毛。

他背着个破布袋子，一步三回头地往李家村走，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不伦不类的口诀，越念越心虚。

长这么大，他连鬼的影子都没见过。

鬼怕不怕人？鬼吃不吃小道童？鬼会不会也喜欢啃干馍？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

等他磨磨蹭蹭走到李家村村口时，天色已经微微发暗。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他，立刻围了上来。

“是三清观的小道长吧？可算来了！”

“快救救我们吧，那鬼天天晚上偷粮食，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饿死！”

“小道长，你师父呢？怎么没来？”

张二狗硬着头皮，把胸脯一挺，学着师父的样子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咳咳，我师父乃是世外高人，这种小鬼，何须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本道长一人，足矣！”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过。

明明是春天，却凉得他脖子一缩。

远处，黑漆漆的粮仓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肚子饿的咕噜声。

张二狗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攥紧了手里的破桃木枝，心里疯狂呐喊。

太上老君救命啊！

他真的只是来混只老母鸡的！

这鬼，怎么好像真的在等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