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山高得能把云彩当腰带系。山里有个观，小得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找得到。观里呢，就住着俩道士——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是师傅，小的是徒弟，俩人加起来，就是这个古老道观的全部人口和全部热闹了。

这位小道士，名叫凌莫杰，属于那种“别人家的徒弟”天花板级别。在山上蹲了短短二十四年，就把师傅肚子里的道法存货掏了个一干二净，修为圆满得像个没缝的鸡蛋。可这鸡蛋自个儿觉得浑身不得劲，总觉得还能再孵出点什么。

这天，凌莫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堵在正在眺望远山、假装很深沉的师傅面前：“师傅，您是不是觉得弟子我……哪儿做得还欠点火候？”

师傅收回目光，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髯因为他其实挺年轻，至少看起来是，语气慈祥得能滴出蜜来：“当然没有，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徒弟了。”

凌莫杰眨巴眨巴眼，真诚地发出了灵魂拷问：“可是，师傅，我记得您就我这么一个独苗徒弟啊？”他顿了顿，眼神更困惑了，“那您干嘛非要撵我走？或者……您要云游四海，带上我端茶递水、降妖除魔不也挺好？”

师傅的目光又飘向了天边，声音也跟着飘了起来，带着一种“我要开始讲大道理了”的空灵：“如今你学已成，就该下山了。”他忽然转过身，脸色严肃得像块冻了千年的玄冰，“莫杰，你天赋是顶好的，可天生缺了‘尸狗’一魄，人魂还不全。想在这清净观里修成正果，那是门儿也没有。听为师的，立刻、马上，下山去！去滚滚红尘里打滚，去尝遍人间烟火。等你真正‘成了人’，咱们这师徒缘分，说不定还有续上的那天。”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师傅他老人家……就在凌莫杰眼前，像节日里最贵的烟花，“噗”一下，化作无数光点，散了个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留下。

凌莫杰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山风呼呼吹过，卷起他道袍的一角，显得格外凄凉。他对着空气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运转起道家吐纳法门，把心里那万马奔腾的吐槽欲和离愁别绪强行压了下去。得，下山就下山！师傅都化成光了，这山头看来是待不下去了。再说了，他心里的那些问号，答案恐怕真的只在山下的世界。

回到自己那间除了一张床、一个蒲团就只剩灰尘的小屋，凌莫杰开始收拾他可怜巴巴的行囊——其实就几件换洗道袍，几本快被翻烂的道藏。他一边把东西往一个旧布袋里塞，一边在脑子里翻书。

这个世界，据说分天地人三层，三层里头又抠抠搜搜划出九界。至于九界具体长啥样，师傅语焉不详，书里记载更是比观里的香火钱还稀罕。

修炼的法门倒是一抓一大把，但境界划分倒是挺统一，都叫“九重天”，每重天还细分成九阶。传说练到九九归一的那个大圆满，就能原地飞升，当神仙，享长生，从此告别红尘烦恼。

“唉，”凌莫杰心里叹了口气，“在山上这些年，打架都没个对手，我现在到底算是几斤几两，自己心里都没谱。”他掂了掂手里的旧布袋，“下山之后，看来得把‘低调’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关于自己打哪儿来的，师傅一直说他是从后山寒潭里捞上来的一个“冰疙瘩”。至于他原来是块成了精的冰，还是被冰封了千年的老古董，或者是啥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先天生灵，一概不知。他身上最特别的，就是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纹了十二道鬼画符似的咒文，连师傅都挠头说看不懂。这些年，这些咒文安分得就像真纹身，除了洗澡时比较显眼，屁用没有。凌莫杰也就懒得管了。

修道讲究缘法，师傅觉得捡到他就是缘，便养大了。或许正因为这“冰疙瘩”出身，凌莫杰对冰啊、雪啊这些玩意儿，感觉特别亲切，就像回了娘家。

胡思乱想着，他往后一倒，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丹田。那里，静静地飘着一块龙凤玉佩，是他“与生俱来”的挂件。师傅说这玩意儿可能关系着他的身世。

这玉佩长得是真讲究：玉质细腻温润，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羊奶，光泽柔和，上面龙凤缠绕的纹路清晰又自然。它能藏在身体里，据说能辟邪避毒，一看就不是地摊货。凌莫杰琢磨着，往玉佩里小心翼翼地输了丝灵气试试。

嘿，奇了！那灵气一碰到玉佩，自动分成了两股，一股钻进了龙纹里，一股钻进了凤纹里。龙佩里的灵气安安稳稳待住了，像个灵力储蓄罐。可凤佩那边就邪门了，灵气进去就像泥牛入海，瞬间没影！凌莫杰不信邪，又试了几次，结果一样——凤佩活脱脱就是个灵力黑洞，喂多少吞多少。

再看龙佩，随着灵力注入，那龙的眼睛倒是越来越亮，跟通了电似的。

凌莫杰一咬牙索性把体内灵力一股脑全灌进了龙佩。

刹那间，龙目精光爆闪！凌莫杰只觉眼前一片雪白，然后意识“嗖”一下，就被拽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像个迷你小天地。

一弯清泉把地界分成两半，左边龙界，右边凤界。几百步内，芳草鲜美，野花开得没心没肺，中间没有杂树碍眼。

他正站在“龙门”前，对面就是“凤门”，两门之间一汪水池，池水荡漾的可不是普通水波，那是浓郁的灵气！以水为界，他能清晰看到凤界那边树林掩映下，有间简易的小茅屋。龙界这边的草长得比凤界狂野，看来凤界那边，已经有人来收拾过了？

小道士正像个好奇宝宝似的打量这方小天地，忽然，凤门深处，传来一个女子气若游丝的声音，越来越弱：“对不起，师尊……雪儿让您失望了……师姐……我该听您话的……”

声音虚得快要断了。凌莫杰一听，这姑娘怕是贪玩遇了险，眼下情况不妙，命悬一线。

他这人别的优点不明显，就是行动力强。想都没想，身形一动就冲进了凤门，循着那微弱的声音找去，准备救人。

又是一道熟悉的白光闪过，亮得他忍不住闭眼。

再睁眼时，凌莫杰感觉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首先，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十足，呼吸都有点不畅。其次，气息紊乱得像是刚被十八头野牛踩踏过。他下意识地双手往下一撑，想找个借力点，结果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是剑柄。他正用一柄剑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赶紧闭眼内视，发现自己灵气底子还挺厚，但浑身骨头肌肉无处不疼，全是钝伤，好在没要命的伤口。看来对方是想抓活的，没下死手。眼下最要命的是，体内灵气几乎见底，快被榨干了。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感应到体内那熟悉的气息——龙凤玉佩！还在！心里顿时踏实了一半。他立刻尝试沟通玉佩，调动里面储存的灵气——嘿！果然能行！龙佩里的存货派上用场了！

“雪儿，乖乖跟本殿回去，好好‘伺候’。之前你干的那些事，本殿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哦。”一个懒洋洋又带着几分阴冷的声音飘了过来。凌莫杰现在控制着“雪儿”的身体循声望去，只见七个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的家伙，正不怀好意地慢慢围拢过来，手里还摆弄着明晃晃的兵器。看来，就是这帮孙子搞的鬼。

凌莫杰快速扫视一圈，自己在一个山洞深处，背后是石壁，退路已绝。

他慢慢地、有些别扭地站了起来，毕竟第一次用女性的身体，这是他意料之外的，调动刚刚从玉佩里“挤”出来的一点可怜灵力，先缓缓修复最要命的伤势，然后“呛”一声，将手中的剑利落地归入剑鞘。紧接着，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快速结印——“驱灵印”！

那几个黑衣人眼看“雪儿”刚才还气若游丝，以为迷烟十拿九稳了，正得意呢。突然见她“垂死病中惊坐起”，还能掐诀念印，脸色“唰”就变了，领头那个惊叫道：“你不是雪儿！你究竟是谁？”

“无名。”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雪儿”口中传出，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话音落，诀印成！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扫过整个山洞，洞内弥漫的灵气仿佛被一只大手瞬间抽空。所有人都感到身体一沉，灵力运转滞涩，几乎被压成了普通人。

但“雪儿”脚下步伐却陡然变得飘忽迷离起来——“迷步”！只见幽暗的山洞里，一抹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左一闪，右一飘，在七个大汉的包夹截杀中，愣是滑溜得像条泥鳅。她根本不与任何人硬碰硬，只是凭借精妙的身法，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攻击，目标明确——洞口那点微光！

眼看就要冲到洞口，那领头的“殿下”怒喝一声，一掌拍来，掌风凌厉。“雪儿”临危不乱，脚尖在地上一点，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凌空翻身，那手掌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掠过。与此同时，她身在半空，手指翻飞，又是一道灵诀闪电般打出，正中“殿下”额头！

“定！”

“殿下”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竟被暂时定在了原地，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雪儿”借着翻身之力，终于冲出洞口！外面是悬崖，月色正好。她看也不看身后，反手抽出背上长剑，往空中一抛，纵身一跃，一脚就踏了上去——标准的御剑飞行起手式！